第七百八十二章 阵眼
他的眼睛闭着,可他的眼皮在不停地颤,像是有什么东西在眼皮下面蠕动。
他的眉头紧紧地皱着,眉心拧成了一个“川”字。
陈煜心头不停的吐槽着,这狗娘的幻阵,怎么这么操蛋?
他以为以他金丹境内无敌的实力,就算被困在幻阵里,也能很快找到阵眼破阵而出。
可他没有想到,这个阵法的目的不是用强大的敌人杀了他,而是用无穷无尽的敌人消耗他。
杀不完的敌人。
找不到的阵眼。
跑不出去的牢笼。
他以为自己能很快找到阵眼,可这片平原太大了,大到他的神识探不到边界。那些灵体太多了,多到他的剑再快也杀不完。
他以为自己能撑住,可他的灵气在消耗,他的体力在消耗,他的神志在被侵蚀。
他不知道还能撑多久。
他不敢想。
他深吸了一口气,把那点焦躁压下去,然后睁开眼睛,看着裂缝外面那片暗红色的、无边无际的平原。
那些灵体,又在朝这边涌过来了。
它们像是永远都不会累,永远都不会停,永远都不会放弃。
不管他跑到哪里,不管他躲到哪里,它们都能找到他。
陈煜咬着牙,从凹坑里站起来,侧身挤出了裂缝。
他的剑已经握在了手里,银白色的剑光在暗红色的天幕下,像一盏快要熄灭的灯。
他看着那些涌过来的灵体,嘴角微微撇了一下。
“来啊。”
他的声音很轻,轻得像是在自言自语。
然后他冲了出去。
剑光在暗红色的天幕中炸开,像一朵银白色的、正在绽放的花。
他的眼睛,已经完全变成了红色。
不是那种淡淡的、从瞳孔深处透出来的红,而是一种浓烈的、灼热的、像是有什么东西在里面燃烧的红。
他的眼底,布满了细密的、暗红色的血丝,像是一张张开的、正在流血的网。
他的心里,有一个声音好像在萦绕着。
停下来吧。
停下来,就不用再杀了。
停下来,就不用再跑了。
停下来,就不用再累了。
那个声音很轻,很柔,带着一种让人想要闭上眼睛、什么都不想、什么都不做的诱惑。
陈煜咬着牙,把那声音压下去,知道这是幻境里的蛊惑和手段。
他深吸了一口气,把最后一点灵气灌注进剑身,然后猛地转身,朝一个方向冲去。
那个方向,他之前没有去过。
他不知道那里有什么,不知道是不是阵眼所在,不知道是不是另一条死路。
可他必须试试。
因为他已经没有别的路了。
他跑。
那些灵体追。
他跑过平原,跑过密林,跑过一条干涸的河床。
河床的尽头,是一片低洼的盆地。
盆地的中央,有一条暗红色的、正在缓缓流动的河流。
不是水。
是血。
粘稠的、暗红色的、散发着浓郁腥甜味的血。
那条血河从盆地的深处流出来,蜿蜒着穿过盆地,流向平原的另一个方向。河面上漂浮着一些灰白色的、像是雾气一样的东西,在血河上方缓缓翻涌,像一层薄薄的、会动的纱。
陈煜的目光,落在血河的源头。
那里,有一块巨大的、黑色的岩石。
岩石的表面光滑如镜,在暗红色的天幕下泛着幽幽的、冷冽的光。
岩石的顶部,插着一面黑色的阵旗。
阵旗不大,只有巴掌大小,旗面上绣着暗红色的、复杂的纹路。那些纹路在流动,在呼吸,在发光,一明一暗的,像是在和这片幻阵中的某种东西共鸣。
陈煜的瞳孔猛地收缩了一下。
阵眼。
他找到了。
他的身体从原地弹射出去,像一支离弦的箭,朝着那块黑色的岩石冲去。
那些灵体察觉到了他的意图,疯狂地涌过来,试图挡住他。
可他已经不在乎了。
他的剑在手中旋转,银白色的剑光在暗红色的天幕中划出一道又一道冷冽的弧线,把那些挡在他面前的灵体全部斩碎。
他冲到了黑色岩石面前。
阵旗就在他面前,不到一臂的距离。
他举起剑,将体内最后一丝灵气灌注进剑身,然后猛地刺出。
剑尖刺在阵旗上。一声很轻的、像是玻璃碎裂一样的“咔嚓”声。
那声音越来越密,越来越响,从阵旗开始,向四面八方扩散。
阵旗上的暗红色纹路开始断裂,像是一根根被拉断的琴弦,一根接一根地崩开。
黑色的岩石表面,开始出现裂缝。那些裂缝从阵旗的位置开始,向岩石的边缘蔓延,像一张正在张开的、无形的网。
血河的流动,开始变得紊乱。那些暗红色的血液不再平稳地流淌,而是开始翻涌、激荡、溅起一朵一朵暗红色的浪花。
平原开始震动。
不是那种剧烈的、让人站不稳的震动,而是一种很细微的、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地下翻身一样的震动。
那些灵体,在那一瞬间,全部停了下来。
它们站在那里,像一尊尊被定住的雕像,一动不动。
然后,它们开始消散。
不是被剑光斩碎的那种消散,而是一种更安静的、更缓慢的、像是冰雪在阳光下融化一样的消散。
它们的身体从边缘开始,一点一点地变得透明,一点一点地化作暗红色的雾气,然后被风吹散。
陈煜站在原地,看着那些灵体消散,看着那些裂缝蔓延,看着那片暗红色的天幕从边缘开始剥落,像一面被火烧过的墙,一片一片地往下掉。
天幕剥落的地方,露出底下的东西。
不是天空,不是阳光,而是——血雾。
暗红色的、翻涌的、熟悉的血雾。
落魂山脉的血雾。
他回来了。
陈煜站在那里,大口大口地喘着气,剑尖斜指着地面,剑身上的银白色光芒已经变得很淡很淡,像一盏快要熄灭的灯。
他的衣服被汗水浸透了,紧紧地贴在身上。他的头发散了,几缕碎发贴在脸颊上,被汗水和血雾粘住了。他的脸色很差,苍白得像纸,嘴唇发紫,眼睛下面有深深的黑眼圈。
他的眼睛,还是红的。
那种红色比刚才淡了一些,可还是很明显。他的眼底,那些细密的、暗红色的血丝还没有完全消退,像是一张还没有愈合的伤疤。
他看着那株血魂灵芝。
它还在那里。
长在那块黑色的岩石上,在血雾中轻轻摇曳。
菌盖上的暗红色纹路还在发光,一明一暗的,像是在呼吸。
可那种“它在看着他”的感觉,消失了。
它只是一株灵芝了。
一株普通的、珍贵的、被无数修士觊觎的天材地宝。
陈煜看着它,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弯下腰,双手撑着膝盖,大口大口地喘着气。
他的嘴角,微微翘了一下。
“总算是……出来了。”
他的声音很轻,很哑,带着一种劫后余生的、如释重负的疲惫。
他直起身来,把剑插回剑鞘,然后朝那株灵芝走去。
他的脚步很慢,很稳。
不是因为他还在警惕,而是因为他太累了,累到连走路的力气都快没有了。
他走到黑色岩石面前,伸出手,握住了那株灵芝的菌柄。
菌柄很凉,凉得像是一块在溪水里泡了很久的玉。
他轻轻一拧,灵芝从岩石上脱落下来,发出一声很轻的、像是叹息一样的“啵”声。
他把灵芝捧在手心里,低头看着它。
菌盖上的暗红色纹路,在他握住它的瞬间,微微地亮了一下,然后又暗了下去。
他把灵芝收进怀里,转过身,朝山谷外面走去。
他的背影在血雾中越来越远,越来越模糊,最后消失在那些暗红色的、翻涌的雾气里。
身后,那块黑色的岩石上,那个被阵旗插出来的凹坑,还在往外冒着淡淡的、暗红色的烟。
那烟在血雾中飘了几下,然后散了。
像是从来没有存在过一样。
胡隆站在山谷入口处,背靠着一块大石头,手里握着一把从归一宗弟子身上搜来的长剑,剑尖插在身前的泥土里,双手交叠在剑柄上。
他的左臂上还缠着布条,布条已经被血浸透了,变成了暗红色。他的脸色还是很差,苍白得像纸,嘴唇发紫,可他的眼神很平静,没有慌,没有乱。
他在这里等了很久了。
大半个月前,陈煜走进山谷深处,去取那株血魂灵芝。
他以为很快就能回来。
一个能一剑斩杀莫冷的人,取一株灵芝,能要多久?一个时辰?两个时辰?半天?
可陈煜没有回来。
陈煜始终没有从那片血雾中走出来。
他一开始以为陈煜出了意外。
也许是那株灵芝周围有禁制,也许是落魂山脉深处有什么他不知道的危险,也许是归一宗还有后手。
他犹豫过。
想过要不要进去看看,想过要不要先离开这里。
可他最终没有动。
因为他不敢。
他的伤太重了,灵气还没有恢复,以他现在的状态,进去就是送死。
他不能死。
他活着,比什么都重要。
可他也走不了。
不是因为不能走,而是因为不想走。
陈煜救了他一命。如果没有陈煜,他现在已经变成一具冰冷的、被血鬼功吸干的尸体了。
他不是一个知恩不报的人。
在这座宗门里,在这弱肉强食的世界里,“知恩图报”这四个字,听起来很可笑,很天真,很傻。
可他确实就是这样的人。
别人对他好,他就对别人好。别人救他的命,他就记在心里。
所以他留了下来。
他没有进山谷,因为他知道自己进去也是送死。他只是站在山谷入口处,守着这里,守着陈煜回来的路。
很快他也就意识到,陈煜进去之后没有发生什么打斗的动静,却消失了,这就意味着,在里面有什么阵法幻境将其困住了。
胡隆好歹也算是见多识广的人,知晓这种情况下,自己也没办法做些什么。
况且陈煜表现出来的那种实力,根本无需自己操心,若是对方都没招,那自己也只是多余凑数的。
与其操心太多,还不如就在外好好守着护法,等对方出来就好了。
他把归一宗那几个人的尸体处理了,把他们的身份令牌和储物袋收好,放在一个隐蔽的石缝里,等陈煜回来再给他。
他把山谷入口处的痕迹清理了一遍,把那些战斗留下的沟壑、碎石、血迹,都尽量掩盖了。
他把阵旗收了起来,把血杀阵的痕迹抹去了,把这片地方恢复成了他们来之前的样子。
他做这些,不是为了自己,是为了陈煜。
避免这些东西和动静,产生别的节外生枝的意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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