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万红来建设路总店，是三天后的傍晚。
她没有穿制服，只着一件深灰色的开衫毛衣，手里拎着一个布袋子，像寻常的街坊邻居来串门。苏梦瑶正在柜台后面核对当天的账目，抬头看见她，愣了一下，连忙起身迎上去。
“李主任，您怎么来了？快请坐。”
李万红摆摆手，没坐，而是走到那块挂着授权书展板的墙前，看了几秒，然后转过身，目光落在苏梦瑶脸上，带着一种复杂的情绪——有欣赏，有心疼，也有一丝说不清的愧疚。
“苏老板，举报人的身份，我查到了。”她压低声音，尽管店里已经没有几个客人了。
苏梦瑶神色未变，只是轻轻“嗯”了一声。
“是孟氏食品的人。用的员工手机号，但背后指使的，应该是孟婉清。”李万红顿了顿，“我跟孟老爷子打了二十多年交道，他是个本分人，做了一辈子的实体企业，从不掺假，也不搞歪门邪道。这种下三滥的手段，不可能是他。”
苏梦瑶点了点头。她前世就知道孟老爷子，燕北餐饮界的老前辈，白手起家，在这里闯出了一片天。他这人有个原则：可以输，但不能脏。孟婉清是他女儿，从小耳濡目染，按理说不该走这条路。
但人一旦被嫉妒和愤怒蒙蔽了眼睛，什么事都做得出来。
“苏老板，我来是想跟你说，”李万红拉着她坐下，语气郑重，“这件事不能硬碰硬。孟家在燕北餐饮界根基深，人脉广。你跟她正面冲突，吃亏的是你。我建议你——迂回。”
苏梦瑶看着她，等着她往下说。
“第一，不要再回应任何检查。他们想查，就让他们查。你越配合，他们越觉得你好欺负。但你要把每一次检查的记录都留好，时间、人员、结果，一项不漏。这些都是证据。”
苏梦瑶点头。
“第二，不要再被动挨打。孟婉清举报你，你也可以举报她。但不到这一步，咱们用不着。”
苏梦瑶眼睛微微一亮，但没说话。
“第三，”李万红压低了声音，“区里正在评重点保护企业，我已经把你的名字报上去了。一旦评上，任何部门要来检查，都必须经过区里批准。到那时候，孟婉清想动你，就没那么容易了。”
苏梦瑶站起来，给李万红倒了一杯茶，双手递过去：“李主任，大恩不言谢。”
李万红接过茶，喝了一口，叹了口气：“苏老板，我不是帮你，是在帮道理。这个社会，不能让认真做事的人寒心。”
李万红走后，苏梦瑶一个人坐在办公室里，把她说的话在脑子里过了一遍。
迂回战术。不打正面，不打嘴仗，而是从侧面、从高处、从规则里找武器。
她拿起电话，打给了王志诚。
“志诚，你明天去一趟质监局，查一下孟氏食品近三年的抽检记录。特别是速冻水饺，看看有没有不合格的记录。”
王志诚没问为什么，应了一声。
第二天下午，王志诚带回了一份复印件，孟氏食品去年有一批速冻水饺被检出菌落总数超标，当时被责令整改，但处罚结果没有公开。据说，孟老爷子托了关系，把事情压了下去。
苏梦瑶看着那份复印件，沉默了很久。
她想起前世，孟氏食品后来出了大事，不是菌落超标，而是在一次大规模食物中毒事件中，他们的速冻水饺被查出含有违禁添加剂。那件事闹得很大，孟老爷子因此一病不起，孟婉清也被判了刑。
但那是几年后的事。现在，她不需要把孟氏食品搞垮，只需要让他们知道，她不是好欺负的。
她把复印件锁进保险柜，没有急着用。
第二天，苏梦瑶做了一件让所有人都意想不到的事。
她让王志诚订了一束花，附上一张卡片，让人送到了孟氏食品的总部。
卡片上只有一句话：“孟总，同行是冤家，也是镜子。照见别人，也照见自己。共勉。——苏梦瑶。”
孟婉清收到花的时候，正在办公室里跟几个下属开会。她打开卡片，看到那行字，脸一下子白了。
下属们不知道发生了什么，面面相觑。孟婉清把卡片攥成一团，扔进垃圾桶，冷声说：“散会。”
等所有人都走了，她又从垃圾桶里把那张卡片捡出来，展开，看了很久。
她在想什么？没人知道。
但那天晚上，她给孟老爷子打了一个电话。
“爸，您认识京味瑶的苏梦瑶吗？”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然后传来一个苍老却浑厚的声音：“不认识。但我知道她。从煎饼摊做起，拿到奥运授权，是个有本事的人。怎么了？”
孟婉清咬着嘴唇，半天没说话。
“婉清，”孟老爷子的声音沉了下来，“你是不是做了什么不该做的事？”
“没有。”孟婉清挂了电话。
但她的手在发抖。
接下来的两周，风平浪静。
没有检查，没有举报，没有突如其来的执法车。建设路总店恢复了往日的平静，老顾客们照常来吃饭，新顾客们被授权书展板吸引，奥运系列礼盒的销量稳步上升。
赵刚有些不适应，每天都要问苏梦瑶好几遍：“瑶瑶姐，他们是不是憋着什么大招？”
苏梦瑶笑了：“也许。也许没有。”
“那咱们就这么等着？”
“不等。该干嘛干嘛。”苏梦瑶翻开账本，“团购那边再拓展五个小区，银龄系列低糖点心抓紧研发，奥运礼盒的生产不能停。咱们的路，不是靠别人不使绊子才能走的。”
赵刚点了点头，转身去忙了。
王志诚站在旁边，推了推眼镜，忽然说了一句：“苏总，咱们真的不用做点什么？就靠那束花，我觉得起不到什么作用。”
苏梦瑶看了看天，说了一句莫名其妙的话：“让子弹飞一会儿。”
接着又补了一句：“你去约一下孟小姐，就说我想找时间跟她喝茶。”
谁知道，第二天，苏梦瑶约孟婉清喝茶的消息，不知怎么就传了出去。她本想私下进行，不惊动任何人。
可当天上午，赵刚就气冲冲地拿着手机来找她：“瑶瑶姐，你看！餐饮圈群里都传遍了，说你要跟孟婉清和解，还说你主动约她，是想服软！”
苏梦瑶接过手机，扫了一眼QQ里的聊天记录。有人阴阳怪气：“京味瑶到底还是怕了孟氏”，有人幸灾乐祸：“小企业跟老字号斗，那不是找死吗”，还有人装模作样地劝和：“都是同行，和气生财嘛”。
她放下手机，脸上没什么表情。
“瑶瑶姐，这肯定是孟婉清自己放出去的风！”赵刚气得脸都红了，“她就是想让大家觉得你怕了她，让圈子里的人笑话你！”
苏梦瑶端起茶杯，慢慢喝了一口，然后说了一句让赵刚愣住的话：“她说得没错啊。”
“啊？”
“我约她，确实是私下想聊。但她把消息放出去，让所有人都以为我服软了，那就让他们以为呗。”苏梦瑶放下茶杯，嘴角微微弯起，“嘴长在别人身上，他们想说什么，我管不着。但生意做不做得下去，不是靠嘴说的。”
赵刚张了张嘴，没再说话。
下午，苏梦瑶准时出现在茶馆。她穿得很朴素，没有刻意打扮，就像去赴一个普通朋友的约。孟婉清迟到五分钟，穿着一身黑色羊绒大衣，踩着高跟鞋，走路带风，脸上带着一种居高临下的得意。
苏梦瑶知道，她是故意的。故意迟到，故意穿得隆重，故意摆出胜利者的姿态，因为在她和那些看客眼里，这场“约茶”，已经是她的胜利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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