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和二十年,二月初九。
京城的春天来得晚,二月了,风还是冷的。陆清晏站在宫门口,官袍底下套了件夹袄,还是觉得凉。天没亮透,宫墙上的琉璃瓦泛着青灰的光,像没睡醒的眼睛。今日是大朝会,人来得齐,三品以上都到了,三三两两聚在一处,低声说着什么。见他来,有人点头,有人拱手,也有人假装没看见——他习惯了。户部尚书这个位置,管着天下钱粮,做好了是本分,做不好是罪过,没人会跟你太热络。
崔明远站在最前头,拄着拐杖,老得厉害,可精神还好。他转头看见陆清晏,招了招手。陆清晏走过去,站在他身边。“听说了吗?”崔明远压低声音,“北边出事了。”
陆清晏摇了摇头。这些日子他一直在忙春耕的事,十八省的农政报表堆了半间屋子,兵部的消息还没传到他这里。
“拓跋境递了国书。”崔明远的声音更低了,“要咱们送公主去和亲。”
陆清晏没有说话。北境蛮夷的事,他听过一些。拓跋境是老可汗的第三个儿子,去年冬天杀了两个哥哥,自己坐了王位。新王登基,总要找点事做——这是惯例。
钟声响了,三响。百官整肃衣冠,鱼贯而入。
奉天殿里很冷。皇帝坐在御座上,穿着厚重的衮服,冕旒垂面,看不清神色。陆清晏站在户部的班列里,低着头,眼观鼻,鼻观心。他心里想着昨夜没看完的那份春耕报表,直隶的玉米播种面积比去年少了半成,不知是地力不够还是种子出了问题。
“陛下,北境急报!”
兵部尚书赵庸出班,声音洪亮得像敲钟。他五十出头,行伍出身,腰板比谁都直,手里捧着一份文书,举过头顶。
“北境蛮夷可汗拓跋境,陈兵三十万于雁门关外,扬言若不送公主和亲,便挥师南下!”
殿中静了一瞬。
三十万。这个数字像一块石头投进静水,激起了低低的议论声。有人皱眉,有人摇头,有人低头不语。陆清晏抬起头,看了赵庸一眼。他和这位兵部尚书没什么交情,只知道这人打仗还行,就是脾气太硬,在朝中得罪了不少人。
“递上来。”皇帝的声音从御座上传来,不辨喜怒。
李忠走下去,接过文书,转呈御案。皇帝展开看了,看得很慢。殿中无人说话,连呼吸声都放轻了。陆清晏站在那里,听着自己的心跳。他想起那年泉州的风波,阿卜杜勒闹事的时候,也是这样,所有人都等着他开口。如今他站在这里,不用开口。这事不归他管。
“众卿以为如何?”皇帝放下文书,目光扫过殿中。
殿中静了片刻。赵庸第一个站出来。“臣以为,当战!”他的声音在空旷的大殿里回荡,“北境蛮夷,狼子野心。今日要公主,明日要城池,后日要什么?若开了这个口子,后患无穷!”
皇帝没有表态,目光转向文官这边。首辅张自正出班,他是三朝元老,说话慢条斯理的。“赵大人所言极是。然则,如何战?”
赵庸愣了一下。“自然是调兵遣将,正面迎敌!”
“兵从何来?”张自正的声音不紧不慢,“北境驻军十五万,其中能战者不足十万。拓跋境三十万铁骑,来去如风。朝廷若从各地调兵,粮草辎重,少说也要两三个月才能到位。这两三个月里,雁门关外的百姓怎么办?”
赵庸被噎住了。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殿中又安静下来。皇帝的目光转向文官这边,有人低下头,有人假装在看笏板。
“和亲呢?”皇帝的声音很平淡,像在问一件很普通的事,“哪位爱卿有高见?”
没人说话。和亲这事,说出来不好听。大雍立国百年,还没送过公主去和亲。太祖皇帝说过,“大雍之女,不嫁蛮夷”。这话写在祖训里,每个皇帝登基时都要念一遍。
张自正咳了一声。“臣以为,和亲非长久之计。今日送一个公主,明日他们再要,再送一个?大雍有多少公主可送?”他说着,声音渐渐低下去。
殿中又安静了。文官武将,你看着我,我看着你,谁都说不出个所以然来。陆清晏站在户部的班列里,低着头,一动不动。他能听见身后有人在小声议论,声音压得很低,像怕惊着什么。
“陆卿。”
皇帝忽然叫他。
陆清晏抬起头,出班,跪下。“臣在。”
“你如何看?”
殿中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他身上。赵庸皱着眉,张居正捻着胡须,崔明远看着他,目光里有担忧。
陆清晏跪在那里,沉默了一会儿。“臣……在听。”
殿中静了一瞬。有人忍不住笑了一声,又赶紧憋住了。
皇帝看着他,目光透过冕旒,看不清楚。“听了这半天,听出什么了?”
“臣听出来了。”陆清晏的声音很平稳,“主战者,不知如何战。主和者,不知如何和。”
殿中又静了。这回没有人笑。赵伯庸的脸色变了变,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张居正捻着胡须的手停住了。皇帝没有说话,只是看着他。
“那你呢?”皇帝的声音不辨喜怒,“你有办法?”
陆清晏伏在地上。“臣没有。”
殿中安静极了。皇帝靠在椅背上,沉默了很久。
“起来吧。”
陆清晏站起身,退回班列中。皇帝的目光从他身上移开,扫过殿中那些低着头、皱着眉、假装在看笏板的人。
“退朝。”
李忠愣了一下,随即高唱:“退朝——”
百官跪送。陆清晏跪在地上,额头触着冰凉的金砖。那砖是永和三年铺的,磨得发亮。他数过,从殿门到御座,一共九十九块。
出了宫门,阳光刺得人眯起眼。崔明远拄着拐杖走在他身边,走得很慢。
“你今日不该说话。”崔明远的声音很低。
“我知道。”
“那你还说?”
陆清晏没有回答。崔明远看了他一眼,叹了口气。
“你那个‘不知道’,比什么都知道都厉害。”他拄着拐杖,慢慢往前走,“主战的不敢打,主和的不敢谈。皇上问谁,谁都不敢说。你倒好,一句‘不知道’,把所有人都比下去了。”
陆清晏没有说话。
“可你这样,是把所有人都得罪了。”崔明远停下来,看着他,“主战的恨你不帮忙,主和的怨你拆台。往后你在朝中,更难了。”
陆清晏站在那里,望着远处那片灰蒙蒙的天。
“崔大人,”他开口,“那年黄河发大水,您在堤上站了三天三夜。有人问您怕不怕,您说怕。可您还是站在那里。”
崔明远愣了一下。
“怕归怕,站归站。”陆清晏转过头,看着他,“今日在朝上,臣也怕。可该说的,还是得说。”
崔明远看着他,看了很久,忽然笑了。笑着笑着,咳了几声。
“你呀。”他拄着拐杖,慢慢走了。
陆清晏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越来越远。宫门前的石狮子在阳光下拖着长长的影子,几个官员从他身边走过,有人看了他一眼,有人假装没看见。他站在那里,一动不动。
户部衙门的院子里,方书办正在整理春耕的报表。见他进来,站起身。“大人,直隶的数字核过了,玉米少的那半成,是种子的问题。去年冬天太冷,冻坏了一批。”
陆清晏点点头,在案后坐下,拿起那份报表。数字密密麻麻的,他一行行看下去。
“大人,”方书办犹豫了一下,“今日朝会的事,下官听说了。”
陆清晏没有抬头。
“大人说得对。”方书办的声音很轻,“怕归怕,该说的还是得说。”
陆清晏放下报表,靠在椅背上。窗外的光透过窗棂照进来,在地上投下一格一格的光影。他看了一会儿,拿起笔,在报表上批了几个字,递给方书办。
“发下去。让他们换种,缺的种子从库里调。”
方书办接过报表,出去了。陆清晏坐在案后,听着窗外院子里那棵老槐树上的鸟叫。叫得很急,一声接一声,像在催什么。
他想起那年泉州的风波,阿卜杜勒闹事的时候,他站在码头上,也不知道该怎么办。可他还是站过去了。站在那里,就知道该怎么办了。
今日在朝上,他也站在那里。还是不知道。可他站在那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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