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万慧笔趣阁 > 公主,快递小哥要造反 > 第10章:县令其人
 
粮食拉回来的那天晚上,流民营的十七口人吃了一顿真正的饱饭。
糙米粥熬得稠稠的,每个人舀了满满一大碗,配着野菜和几片火腿肠碎末,稀里呼噜地喝下去,喝得满头大汗。孩子们吃得最快,小虎连干了两碗,还要第三碗,被周氏拦住,怕撑坏了。大人们也吃得多,但吃得很慢,像是在品味每一粒米的味道。有人吃着吃着就哭了,眼泪掉进碗里,混着粥一起咽下去。
张不言只喝了一碗。不是不饿,是把更多的留给了别人。他靠在槐树上,看着这些人吃饭的样子,心里说不上是满足还是心酸。
吃完了饭,女人们收拾碗筷,男人们围着火堆坐着,孩子们在院子里疯跑。月光从槐树叶子的缝隙里漏下来,在地上画出一片细碎的光影。赵大虎坐在张不言旁边,手里拿着一根草棍,在地上无意识地画着圈。
“赵大虎,”张不言开口了,“你之前说,青石县的县令叫周明远,是个清官。具体说说,这个人到底怎么样?”
赵大虎手里的草棍停了一下,想了想,说:“先生想知道哪方面的?”
“都说说。他人怎么样,做官怎么样,为什么被架空,跟县尉王魁是什么关系。越详细越好。”
赵大虎把草棍丢进火堆里,看着它被火苗舔舐、卷曲、变黑,沉默了片刻,才开口。他的声音不大,但在安静的夜里,每个字都听得很清楚。
“周大人是五年前来青石县当县令的。来的时候四十出头,带着老婆孩子,雇了一辆驴车,连个像样的行李都没有。上任第一天,他穿着补丁的官服来县衙,把县丞、主簿、县尉、三班衙役全叫到正堂,说了一句话——‘本县来青石县,不求升官发财,只想为百姓做几件实事。’”
赵大虎说到这里,苦笑了一下。
“当时大伙儿都觉得来了个好官。头两年,周大人确实做了不少事——修水渠,开义仓,断了几桩积年的旧案,还免了一年的人头税。百姓们高兴啊,给他送万民伞,送万民旗,敲锣打鼓地送到县衙门口。周大人不收,说‘这都是本分,不值当谢’。”
“那后来呢?”张不言问。
“后来?”赵大虎的火光照在他脸上,那道刀疤忽明忽暗,“后来他就动不了了。”
“什么意思?”
“先生,您可能不知道,这大乾朝的官,不是你当了县令就能说了算的。”赵大虎捡起一根树枝,在地上画了几个圈,“县令上面有府台,府台上面有节度使,节度使上面有朝廷。但这些都不是最重要的——最重要的是,地面上的事,得听门阀的。”
他用树枝点了点地上最大的那个圈:“青石县最大的门阀是孙家,其次是李家、王家。这三家把持着青石县七成的土地、五成的商铺、全部的粮行和当铺。他们不放粮,百姓就没粮吃;他们不放贷,百姓就借不到钱;他们不出面,县衙连个差役都招不满。”
“周明远没有自己的班底?”张不言问。
“没有。”赵大虎摇头,“他来的时候只带了一个师爷、两个仆人。师爷姓孟,是个老秀才,跟着周大人十几年了,忠心耿耿,但也就动动笔杆子。真正办事的衙役、捕快,全是王魁的人。”
“王魁。”
张不言重复了这个名字。这不是他第一次听说了。陈掌柜说过,赵大虎也说过,每次提起这个名字,说话的人都会不自觉地压低声音。
“王魁是什么来头?”
赵大虎把树枝在地上戳了一个深深的洞,像是在发泄什么:“王魁是青石县本地人,在县尉的位置上干了十六年。十六年啊先生,县令换了四任,他岿然不动。为什么?因为他是孙家的女婿,孙家又把女儿嫁给了府城的赵知府做妾。一根藤上结的瓜,从青石县一直连到府城,连到京城。”
“所以他才是青石县真正说了算的人?”
“不是他说了算,是孙家说了算,他只是孙家的一条狗。”赵大虎的声音里带着恨意,“但这条狗很会咬人。县衙的差役、捕快,全是他的心腹。税赋的征收、丁役的摊派、案件的审理,全是他的人经手。周大人想插进去一个人,王魁就说‘不合规矩’。周大人想查一笔账,王魁就说‘正在整理,过两天送来’。这一过两天,就是五年。”
张不言沉默着,把这些信息一点一点地拼在一起。
一个被架空的县令,一个手握实权的县尉,几户把持地方的门阀。这套配置他在历史书上见过无数次——汉末的州郡,唐末的藩镇,清末的督抚,都是这个路数。中央权力下不来,地方权力被豪强垄断,百姓夹在中间,两头受气。
“周明远就没有反抗过?”他问。
“反抗过。”赵大虎说,“第三年的时候,周大人想重新丈量土地,把被孙家强占的田分给流民。王魁说‘这是祖制,不能改’。周大人不听,硬是带着孟师爷和几个衙役去量地。量了三天,量到孙家的一块地的时候,被人打了。”
“打了?”
“被孙家的家丁打了。周大人挨了一棍子,额头开了个口子,血流了一脸。孟师爷被推倒在田埂上,摔断了胳膊。那几个衙役——王魁的人——站在旁边看着,一个都没动手。”赵大虎的声音沉了下去,“周大人去府城告状,府台赵大人说‘此事本府自会处理’,处理了三个月,最后定了个‘误会’,罚了孙家二十两银子了事。”
火堆里的柴火发出一声脆响,炸开一朵火星,升到夜空中,很快就熄灭了。
“从那以后,”赵大虎继续说,“周大人就变了。不再折腾了,不再闹了。每天就是坐在县衙里,审审鸡毛蒜皮的小案子,写写字,喝喝茶。百姓找他告状,他就说‘本县知道了’,然后就没有然后了。”
“他不是不想管,是管不了。”张不言说。
“对。”赵大虎点头,“管不了,也不敢管了。再管下去,下一次挨的就不是棍子了。”
两个人沉默了一会儿。
院子里,孩子们的笑声渐渐小了,被各自的母亲领回去睡觉。火堆的光越来越暗,赵大虎添了几根干柴,火苗又窜了起来。
“那些大户呢?”张不言问,“孙家、李家、王家,除了孙家,另外两家是什么情况?”
“李家是书香门第,家里出过两个进士,在京城的翰林院当编修。虽然人不在青石县,但架子大得很,青石县的学堂、书院,大半是李家出钱办的。王家是做药材生意的,跟北凉那边有往来,家里养着几十个护院,个个带着刀。”
“三家谁最厉害?”
“当然是孙家。”赵大虎不假思索地说,“孙家有钱。青石县最大的粮行、当铺、车马行,都是孙家的。孙家的老掌柜叫孙德茂,今年六十多了,不怎么管事,现在当家的是他大儿子孙仲和。这个人不好对付,笑面虎,见谁都笑眯眯的,下手比谁都狠。”
张不言把这些名字一一记在心里。
“那百姓呢?”他问,“百姓对周明远什么看法?”
赵大虎想了想,说:“怎么说呢……有人觉得他是好官,只是没办法。有人觉得他是窝囊废,占着茅坑不拉屎。还有人觉得他比那些贪官强——至少他不收钱,不打人,不抢民女。”
“所以百姓对他的期望,就是‘不害人’?”
赵大虎苦笑:“先生,在这个世道,‘不害人’已经很难得了。您去问问那些被孙家逼得卖儿卖女的人,他们要是能遇到一个‘不害人’的官,都得烧高香。”
张不言沉默了。
他想起了今天在县城里看到的那个卖孙女的老汉。如果周明远真的有权力,如果他能管得了孙家,那个老汉是不是就不用卖掉自己的孙女?那两个小女孩是不是就不用被孙家的二管家带走?
但他知道,这不是一个县令能解决的问题。甚至不是一个府台、一个节度使能解决的问题。这是整个制度的问题——门阀垄断、官官相护、皇权不下县。在这个制度里,一个清官能做的最多就是不害人,仅此而已。
“那个王魁,”张不言换了个话题,“他手下有多少人?”
“县衙的差役,正式的加上编外的,大概五六十人。真正能打的,二十来个。”赵大虎说,“但孙家、李家、王家都有自己的护院家丁,加起来少说也有一两百人。这些人平时看家护院,有事的时候穿上号衣就是兵。”
“官府不管?”
“管什么?这些护院都是有备案的,说是‘防盗护庄’,官府批过的。”赵大虎冷笑了一声,“防什么盗?他们自己就是最大的盗。”
张不言没有再问了。他靠在槐树上,闭上眼睛,脑子里把这些信息反复地翻来翻去。
过了一会儿,他睁开眼睛。
“赵大虎,你明天去县衙一趟。”
赵大虎愣了一下:“去县衙?做什么?”
“帮我递个帖子。”张不言从怀里掏出一样东西——是一张纸,上面用木炭写了几个字。他在县城的时候找陈掌柜借了笔墨,但没有毛笔,只能用木炭写。字写得歪歪扭扭,但勉强能认出来。
赵大虎接过去,凑到火堆旁看了看。纸上写着:“流民张不言,求见周县令。”
“先生,您要见周大人?”赵大虎有些意外。
“嗯。”
“您要跟他说什么?”
张不言没有回答,只是说:“你只管把帖子递进去。周明远见不见我,是他的事。”
赵大虎把帖子折好,小心地塞进怀里,点了点头。
第二天一早,赵大虎就去了县城。张不言没有跟着去,而是留在流民营里,做另一件事——教孩子们认字。
他从那摞《唐诗三百首》里抽出一本,翻到第一页,用手指着上面的字,一个字一个字地念:“床——前——明——月——光。”
孩子们围坐在槐树下,跟着念:“床——前——明——月——光。”
声音参差不齐,奶声奶气的,但每个人都念得很认真。小虎坐在最前面,眼睛盯着书本,嘴巴张得大大的,念得最大声。
周氏和几个女人站在旁边看着,脸上带着一种说不清的表情。她们这辈子都没想过,自己的孩子有一天能认字。在青石县,能认字的只有大户人家的孩子,穷人家的孩子从会走路就开始干活,认字?那是做梦。
张不言念了三遍,让孩子们跟着念了三遍,然后问:“谁记住了?”
小虎第一个举手:“先生!我记住了!床前明月光!”
“好。背一遍。”
小虎站起来,挺着小胸脯,大声背:“床前明月光!”
“下一句呢?”
小虎眨了眨眼,卡壳了。他挠了挠头,想了半天,憋出一句:“地上……地上有两双?”
女人们笑了起来,孩子们也跟着笑。小虎红了脸,低着头不敢看张不言。
张不言没有笑,摸了摸他的脑袋:“没关系,多念几遍就记住了。来,大家一起念——疑是地上霜。”
“疑——是——地——上——霜。”
孩子们的读书声在院子里回荡,传出去很远很远。几只麻雀被惊飞了,落在院墙外的树枝上,歪着脑袋往里看。
张不言一边教孩子们念诗,一边在心里盘算着见周明远的事。
他为什么要见周明远?
不是因为同情他,也不是因为想帮他。而是因为在这个青石县,周明远是唯一一个有可能成为盟友的官方人物。王魁和孙家是一条线上的,他不可能跟他们合作。周明远虽然被架空,但好歹是朝廷命官,有官方身份,有合法性。如果能把周明远拉到自己这边,他在青石县就有了立足的根基。
当然,前提是周明远还值得拉。
如果这个人已经被彻底打垮了,连一点反抗的意志都没有了,那拉他也没用。所以他要先见一面,看看这个人到底是什么成色。
下午的时候,赵大虎回来了。
“先生,”他从怀里掏出那张帖子,原封不动地递回来,“周大人没见。”
张不言接过帖子,看了看上面的木炭字,没有被打开过的痕迹。他问:“帖子没递进去?”
“递进去了。”赵大虎擦了擦额头的汗,“我到了县衙,把帖子给了门房。门房送进去了,过了半天出来说,周大人身体不适,不见客。”
“身体不适?”
“门房是这么说的。”赵大虎顿了顿,压低声音,“但我打听了一下,周大人不是身体不适,是不想见。这段时间找他的人太多了——告状的、求情的、借粮的,他一个都没见。”
张不言把帖子收起来,表情没什么变化。
“先生,要不我再去一趟?”赵大虎问。
“不用。”张不言说,“他不来见我,我去见他。”
“啊?”赵大虎愣住了,“先生,您怎么见他?县衙的大门您进不去啊。”
张不言笑了笑,没有说话。
他知道,想见周明远,不能走正门。门房是王魁的人,递进去的帖子周明远可能根本就没看到。他得另想办法。
第二天,张不言又去了县城。
这一次他没有带赵大虎,而是自己一个人去的。他换了一身衣裳——在县城的地摊上买了一套粗布短褐,灰扑扑的,跟普通百姓没什么区别。工兵铲没带,电棍没带,只带了几颗玻璃珠和几两碎银子。
他先去了县衙的后街。
县衙坐北朝南,正门在青石街上,门口有两个石狮子,威风凛凛。后街是一条窄巷子,平时没什么人走,只有县衙的后门开在这里。后门是一扇木门,门板旧得发黑,门环上锈迹斑斑,一看就很少打开。
张不言在后街上转了一圈,记住了地形,然后去了县衙旁边的茶楼。
茶楼叫“望春楼”,两层,二楼靠窗的位置能看见县衙的后院。他上了二楼,要了一壶最便宜的茶,坐在窗边,一边喝茶一边观察。
县衙的后院不大,有几棵树,一个花坛,还有几间厢房。他看到一个穿着青色官袍的中年男人在院子里踱步,背着手,低着头,走得很慢,像是在想什么事情。
那就是周明远。
张不言没有见过他,但直觉告诉他,那个人就是。不是因为官袍,而是因为那种气质——一个被生活打败了的人的气质。肩膀塌着,脖子前伸,走路的时候脚跟拖在地上,像是每一步都很沉重。
周明远在院子里走了几个来回,然后在花坛边坐下来,掏出一本书看。看了一会儿,又合上,仰头看着天,半天没有动。
张不言在茶楼上看了他足足半个时辰,然后起身,结了茶钱,下了楼。
他没有去找周明远。
他回了流民营。
赵大虎见他回来,迎上来问:“先生,见到周大人了?”
“见到了。”张不言说,“但没有说话。”
赵大虎一脸困惑:“那您……”
“不急。”张不言在槐树下坐下来,拿起那本《唐诗三百首》,翻了翻,“让他再想想。”
“想什么?”
张不言没有回答,而是念了一句诗:“山重水复疑无路,柳暗花明又一村。”
赵大虎挠了挠头,没听懂,但也没敢再问。
第三天,第四天,第五天。
张不言每天去县衙后街转一圈,每天去茶楼坐一个时辰,每天看着周明远在院子里踱步、发呆、看书。他没有试图去接触他,没有递第二张帖子,没有找人传话。
他在等。
等周明远自己走出来。
第六天的时候,他在茶楼上看到了一件不一样的事。
一个白发老妇人在县衙后门哭喊,声音很大,整条后街都听得见。她跪在泥地里,手里举着一面破鼓,一下一下地敲,嘴里喊着:“青天大老爷,民妇冤枉啊!民妇的儿子被孙家打死了,求大老爷做主啊!”
鼓声“咚咚咚”地响,沉闷而急促,像心跳。
县衙后门开了,出来两个衙役,把老妇人架起来往外拖。老妇人挣扎着,死死抱住门框不放,哭喊声更大了:“大老爷!您出来看看啊!您当年说过要为百姓做主的啊!您出来啊!”
衙役费了好大力气才把她的手掰开,把她拖到巷子口,扔在地上。老妇人趴在地上,哭得浑身发抖,手里的鼓不知道掉到哪里去了。
张不言在茶楼上看着这一切,手里的茶杯端在嘴边,半天没有喝。
他看向县衙后院。
周明远站在院子中央,面朝后门的方向,一动不动。他的表情看不太清楚,但张不言看到他的手在发抖,攥成拳头,指节发白。
他就那样站着,站了很久。
然后他转过身,走进了屋里,把门关上了。
张不言放下茶杯,站起来,下了楼。
他走到后街上,那个老妇人已经不在了,只有地上留下一个坑——是她磕头磕出来的。后门已经关上了,门环上还挂着一条从老妇人衣裳上扯下来的布条,在风中轻轻飘动。
张不言站在后门前,沉默了片刻,然后伸手敲了敲门。
“笃笃笃。”
三声,不轻不重。
里面没有回应。
他又敲了三声。
过了很久,门开了一条缝,露出一张苍老的脸。是个老仆,头发全白了,脸上的皱纹像刀刻的。
“找谁?”老仆的声音沙哑而警惕。
“麻烦通报周大人,”张不言说,“就说有一个从南边来的送货人,想跟他说几句话。”
老仆上下打量了他一眼,犹豫了一下,说:“等着。”
门又关上了。
张不言站在后门外,等了大约一盏茶的功夫。后街上很安静,只有风吹过树叶的沙沙声,和远处偶尔传来的叫卖声。
门又开了。
老仆探出头来,说:“大人说,不见。”
张不言没有走。他看着老仆的眼睛,说了一句让老仆愣住的话。
“你跟周大人说,我知道他是清官。我还知道,他被王魁和孙家架空了五年,想做事做不了,想走走不了。但如果他愿意,我可以帮他。”
老仆的嘴巴张了张,又闭上了,脸上的表情变了好几变。
“你……你是什么人?”老仆的声音有些发抖。
“一个送货的。”张不言说,“送的是——一个机会。”
老仆盯着他看了好几秒,然后关上了门。
这一次,门没有再打开。
张不言没有继续等。他转过身,沿着后街走了出去,脚步不快不慢,像是已经得到了他想要的答案。
他没有回头。
但他知道,门后面的那个人,此刻一定在看着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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