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个人沿着东风路往西走了十来分钟。
路过昨天来时经过的那个修自行车的摊子,老头还在,蹲在地上补轮胎,抬头看了他们一眼,没认出来。
小宝走在前面,糖葫芦已经啃完了三颗,嘴角沾着红色的糖渣。
他把竹棍子举起来看了看,上面还剩两颗山楂。
“爹,这个棍子我能带回家吗?”
“带棍子干什么?”
“插在院子的花盆里,当旗杆。”
“花盆里插个糖葫芦棍子当旗杆?”
“对,”小宝点头,“上面绑一根红线,就是楚辞号的旗。”
陈江海看了他一眼。
这小子脑子里的东西越来越多了。
“你先把上面那两颗吃完再说。”
小宝低头咬了一颗,嘎嘣脆,糖壳碎了满嘴都是。
楚辞在旁边走着,帆布包背在左肩上,报纸包夹在右手腋下,围巾搭在包带上面。
她走路的姿势比昨天来的时候稳了不少,脚步踩在水泥路面上,一步一步的,不快不慢。
“前面就是汽车站了。”陈江海指了指路口。
远处能看到一个大铁栅栏门,门口停着两辆绿皮班车,车顶上绑着行李架,有人在往上面搬麻袋。
小宝把最后一颗山楂塞进嘴里,嚼了两下咽了。
竹棍子攥在手里,舍不得扔。
“娘,这个棍子你帮我收一下。”
“一根竹棍子收什么?”
“我要带回家的。”
“你兜里装了铁皮汽车装了铅笔盒装了画,哪还有地方装棍子?”
“你包里有地方。”
楚辞看了他一眼,把帆布包的侧袋拉开。
小宝眼疾手快地把竹棍子塞了进去。
“谢谢娘。”
“你回家要是忘了拿出来,粘我包里面一手糖,你看我收拾你不。”
“我不会忘的。”
三个人走进汽车站的大院子。
院子不大,停车场上停着三辆班车,靠北的墙根下有一排木头长凳,凳子上坐了七八个等车的人。
售票窗口在院子东边,一个小方洞,上面钉着块白底黑字的牌子。
陈江海走到窗口前面。
“去临海县石浦镇的票,三张。”
售票员是个戴眼镜的中年男人。
他低头翻了翻本子。
“下午三点的车,一张一块八,三张五块四。”
陈江海掏出六块钱递进去。
“找你六毛。”
三张票从窗口递出来,白色的硬纸片,上面盖着红色的圆戳。
陈江海把票收好揣兜里,六毛钱也揣了。
“几点了?”他问楚辞。
楚辞看了看手腕。
“一点十二。”
“还有两个钟头,找个地方坐着等。”
三个人走到北边墙根下的长凳那里。
凳子是旧的,木头上面有裂纹,但干净,有人擦过。
陈江海让楚辞和小宝坐在中间,自己坐在靠外侧的位置。
帆布包从楚辞肩上卸下来,放在她和小宝中间。
报纸包搁在膝盖上。
小宝坐下来以后,从怀里掏出大鱼书,翻开第一页。
“娘,你说回家教,现在算回家的路上了吧?”
“还没上车呢,算什么回家的路上。”
“上了车算不算?”
“上了车你老老实实坐着别动,别跟上回一样尿裤子。”
“我上回没尿裤子,是差一点。”
“差一点也是差一点。”
小宝不跟她争了,低头看书上的画。
第一页的画他看了很多遍了,小孩站在船边,大鱼从水里探出头来。
他的手指头在鱼的身体上画了一圈。
“爹,这条鱼画的是什么鱼?”
“书上没写。”
“你说呢?”
“你说呢?”
小宝歪着头想了想。
“我看是黄花鱼,因为它身上是金色的。”
“黄花鱼没有这么大。”
“那是什么鱼?”
“画的人自己想出来的鱼,不是真的鱼。”
“那鱼的眼泪也是画的人想出来的?”
“鱼的眼泪是你想出来的。”
小宝抬起头,很认真地看着陈江海。
“不对,是那条鱼想出来的。”
陈江海没接话,摸了摸他的脑袋。
楚辞坐在旁边,手放在报纸包上面,看着院子里来来往往的人。
有个挑扁担的老头从他们面前走过去,扁担两头挂着两个麻袋,走得腰都弯了。
一个穿蓝色工装的年轻女人抱着个婴儿站在售票窗口前面,婴儿在哭,她一边摇一边掏钱。
还有两个穿军大衣的中年男人蹲在墙角抽烟,烟雾飘过来,混着汽油味。
“省城的人真多。”楚辞开口。
“比县城多了十倍不止。”
“省城嘛。”
楚辞把帆布包带子理了理,手指头从包面上划过去。
“你刚才跟那个老朝奉谈的什么,能跟我说吗?”
陈江海转头看了她一眼。
“能说。”
“那你说。”
“他帮我搭了两条线,”陈江海开口,“一条是省水产公司的二把手,姓吕。另一条是省城最大的国营酒楼金陵饭店的后勤主管,姓周。”
楚辞听着,没打断。
“省水产公司走量大,每个月黄花鱼两三万斤,”陈江海继续说,“但他们有自己的供货渠道,近海养殖为主,品相一般。”
“那你走得进去?”
“不走那条线。”
“走哪条?”
“走高端线,”陈江海压低嗓门,“金陵饭店和军区后勤部,只吃极品野生远洋的货,品相差的他们看不上。”
楚辞想了想。
“军区后勤部?”
“对,”陈江海点头,“金陵饭店那个周主管的老丈人是军区后勤部退下来的副部长,退了但关系还在。”
“你要走这条线。”
“先走金陵饭店,再走军区。”
楚辞沉默了几秒。
“那三月份你得再来一趟省城。”
“对,”陈江海应声,“带五百斤顶级黄花鱼来见周主管。”
“五百斤。”楚辞重复了一遍。
“五百斤的样品,”陈江海解释,“让他看看咱的货跟他们现有渠道的货差多少。”
“你有把握?”
“沉鱼沟的黄花鱼,鳞片完整率九成五以上,”陈江海语气笃定,“品相全省找不出第二家。”
楚辞点了点头。
她不懂高端线低端线,但她懂鱼。
南湾村出来的野生远洋大黄鱼,她在码头上看过无数条,那个品相确实没得比。
“那保鲜的问题呢?”
“在想。”
“四个多小时的路,”楚辞看着他,“碎冰够不够?”
“碎冰够不够取决于有没有地方买冰,有没有车拉。”
楚辞想了想。
“县城有没有制冰厂?”
陈江海转头看她。
这个问题他没想到楚辞会主动问出来。
“县城没有,省城有。”
“那能不能从省城拉冰回去?”
“反了,”陈江海摇头,“应该是在县城或者镇上找个能存冰的地方,出海回来直接铺冰装车送省城。”
楚辞点了点头,不追问了。
她转头看了看手表。
“一点二十八。”
“还早。”
小宝在旁边已经把大鱼书翻到了第三页,虽然字认不全,但画他看得津津有味。
“爹,第三页的画是大鱼在水里面游,水是蓝色的,比我的蓝色铅笔还蓝。”
“比你的蓝色铅笔蓝?”
“对,”小宝点头,“这个蓝色里面带着绿色,跟孔雀脖子上的颜色相近。”
陈江海看了他一眼。
这小子的色彩感知越来越细了。
“回家画孔雀的时候你就用蓝色加绿色试试。”
“我试过了,在拼音本上面那个就是蓝色加绿色画的。”
“那就对了。”
小宝翻回第一页,手指头点着那行字。
“大海里有一条鱼,”小宝一字一顿,“它的身体比船还大。”
他念得比在动物园长凳上的时候流利了。
楚辞在旁边听着,没纠正,说明念对了。
“娘,第二行我会念了,第三行呢?”
“第三行回家教。”
“你每次都说回家教。”
“你每次都在外面问。”
小宝把书合上,塞回怀里。
他抬头看着汽车站上方的天空,省城的天比南湾村的天白,云也少。
“爹,南湾村的天比省城的蓝。”
“嗯。”
“因为南湾村有海对不对?”
“对。”
“海把天染蓝了。”
陈江海笑了一声,没接话。
楚辞低头看了看膝盖上的报纸包,伸手把报纸的折角压了压。
大衣在里面裹着,妥妥帖帖的。
她的手指头从报纸表面滑过去,停了一下。
这件大衣,一百一十八块钱。
在省城买的,藏蓝色毛呢的。
她还没穿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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