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点半以后,小宝的眼皮开始打架了。
他强撑着看了一会儿窗外,但窗外的丘陵和枯田实在没什么新鲜的,远处的海岸线也看不太清了。
铁皮汽车从手里滑到了大腿上。
他把脑袋靠在楚辞的胳膊上,往下沉了沉。
“困了?”楚辞低头看他。
“没困。”
“没困你眼睛怎么睁不开了?”
“太阳太亮了,晃的。”
“太阳已经偏西了,哪来的晃。”
小宝不争了,把脑袋往楚辞胳膊上拱了拱,找了个舒服的位置。
大鱼书从他怀里滑出来,楚辞一把接住,塞进帆布包的侧袋里。
铁皮汽车也从大腿上滚了一下,陈江海伸手按住了,拿过来放在自己兜里。
小宝的呼吸慢慢变长了,嘴巴张着,脸颊上还有上午晒出来的一点红。
“睡了。”楚辞轻声说。
“上午跑了一天,该睡了。”
楚辞把围巾从帆布包上拿下来,盖在小宝的腿上,掖了掖边。
车在柏油路上匀速走着,发动机的声音单调地响着,车厢里大部分人都安静下来了。
前面那个抱孩子的年轻妇女在打盹,孩子在她怀里偶尔哼两声又睡过去了。
最后一排那两个工装男人也不说话了,一个靠着窗睡了,一个在看报纸。
楚辞没睡。
她靠在座椅上,一只手搭在帆布包上,另一只手放在小宝的肩膀上,防着他往前栽。
窗外的景色在变。
丘陵越来越矮,稻田越来越多,路边出现了几棵大樟树。
这些樟树她在来的路上见过,说明已经过了一半的路程了。
“过了那个岔路口,还有两个钟头。”陈江海在旁边说。
楚辞看了看手表。
“五点零三。”
“到石浦镇七点出头。”
“七点出头天黑了。”
“黑了不怕,走老路回去。”
楚辞点了点头。
她又看了看窗外,太阳已经很低了,光线从西边斜斜地照过来,把路边的树影拉得很长。
“你刚才说三月份来省城,打算什么时候出海打那五百斤黄花鱼?”
“回去以后先看天,天气好的话二月底就出一趟。”
“又去沉鱼沟?”
“不一定,看鱼群走向,二月底春汛刚开始,沉鱼沟里的暖流还没到,但回水湾那边有先头鱼群。”
“回水湾?”
“就是去年第一次出海的那个地方。”
楚辞记起来了。
去年秋天陈江海冒着台风独自出海,从回水湾捞回来八百多斤黑鲷和带鱼,那是第一桶金。
“回水湾能出黄花鱼?”
“春汛的时候能,黄花鱼从南边暖流区北上,回水湾是第一个停靠点,品相不如沉鱼沟的,但凑五百斤够了。”
“品相差的你也带去省城?”
“回水湾的黄花鱼品相不差,只是个头小一些,沉鱼沟的是一斤半以上的,回水湾的一斤到一斤二两。”
“一斤到一斤二两的黄花鱼,在省城能卖什么价?”
“鳞片完整率九成以上的话,九毛到一块之间。”
楚辞在心里算了一下。
五百斤,一块一斤,五百块。
路费加上来回一天的时间,值不值?
“这五百斤用来做样品。”陈江海看出她在算账,“让周主管看货的。”
楚辞明白了。
“白送?”
“不白送,按市价卖给金陵饭店,目的在于把渠道打通,渠道通了,以后每个月几千斤的订单才是大头。”
楚辞不说话了。
她把这笔账在心里翻了翻,这事说得通。
花几百块钱的本钱,换一个月一万多的长期收入。
这笔账连她都算得明白。
“那保鲜的问题呢?”她又回到这个点上。
陈江海没有马上回答。
他看着窗外,路边的景色已经从丘陵变成了沿海的低矮平原,远处的海岸线越来越清晰了。
“我在想一个法子。”
“什么法子?”
“石浦镇有冰,供销社的冰柜里存过咱的对虾,那个冰柜一次能冻百来斤,要是能搞到更大的制冰设备,或者在镇上找一个存冰的地方。”
“镇上谁有那么大的地方存冰?”
“肉联厂。”
楚辞转头看他。
“肉联厂?”
“肉联厂有冷库,冬天存猪肉用的,开春以后猪肉出完了冷库空着,租一个月的话。”
“你去问过?”
“没问,回去问。”
楚辞想了想。
“肉联厂的冷库能存鱼?”
“冷库就是个大冰箱,存什么都行。”
“那味道呢?存过猪肉的冷库再存鱼,味道串了怎么办?”
陈江海转头看她。
这个细节他没想到。
在前世他用冷库的时候,冷库已经是专用的了,鱼和肉分开存。
一九八三年的石浦镇肉联厂冷库只有一个,存过猪肉的味道还在。
“你说得对。”他点了点头,“得先清洗,用碱水刷一遍再通风。”
“碱水刷一遍够吗?”
“不够就刷两遍。”
楚辞点了点头,没再追问。
车继续往南开,窗外的光线越来越暗了。
太阳落到了丘陵后面,天边还剩一条橙红色的光带,在变淡。
小宝在楚辞怀里睡得很沉,嘴巴张着,偶尔吧唧一下嘴,不知道梦到什么好吃的了。
楚辞低头看了看他,把围巾往他身上拉了拉。
“他这两天玩疯了,回去得睡到明天中午。”
“让他睡,回去不急着起。”
“不急着起也得练字,八十分不够。”
“先让他睡一天。”
楚辞没说话了,她的手在小宝的背上轻轻拍了拍。
车窗外的天边最后一点橙色也消失了,天彻底暗下来了。
车厢里的灯亮了,一盏昏黄的灯泡挂在车顶中间,光线暗,但能看清人脸。
陈江海看了看手表。
六点十分。
还有一个钟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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