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玉与陈佑安在窗边低语了片刻。
陈佑安听着,泪水如断线珠子般滚落,却始终咬着唇,不住地点头。
交代完毕,唐玉转身去寻林娘子。
林娘子正独自倚在不远处廊下的朱红柱旁,目光望着庭中枯瘦的芭蕉,脸上已透出明显的不耐。
见唐玉过来,她眼皮都未抬,冷声道:
“若没切实的法子,趁早收了心思。我这人,最恨旁人拿病家的生死胡闹,平白耽误工夫。”
唐玉走到她身前一步处停下,目光沉静地望进她眼底:
“我知晓,林娘子心里终究是装着‘治病救人’这四个字的。否则,也不会在这里……等我这许久。”
林娘子闻言,侧脸的线条几不可察地绷紧了一瞬。
她喉头微动,最终只从鼻腔里哼出一声短促的冷嗤,别开脸,语气却到底软硬参半:
“少说这些没用的。照你说,现下该如何?”
唐玉垂下眼睫,声音平稳无波:
“我们能做的,眼下实在不多。破局的关键,如今全系在陈二小姐一人身上。成与不成,皆看她能否……”
她顿了顿,没将后面的话说尽,只道,
“我们且在外守着,给她一个与母亲独处的机会吧。”
林娘子没再反驳,只抿紧了唇,算是默许。
两人悄无声息地回到正房外间,隔着厚重的门帘,只留陈佑安一人进到内室。
内室里,陈佑安经过方才一番倾诉,心绪已不似最初那般激荡惶乱,反倒生出一种孤注一掷的沉静。
她看着床上刚刚平息喘息、面色灰败的母亲,轻轻挥手,示意包括桂嬷嬷在内的所有仆妇都退到外间。
待室内只剩母女二人,陈佑安才慢慢走到床边。
她没有像往常那样坐在脚踏上,而是轻轻侧身,挨着床沿坐下,伸出手臂,极轻、极缓地环住了母亲瘦得硌人的腰身。
然后将自己的脸颊,小心翼翼地贴在了母亲那微隆的、棉被覆盖的腹部。
陈夫人感受到小女儿不同寻常的贴近,身体先是微微一僵,随即松弛下来,化作一声悠长疲惫的叹息。
她抬起枯瘦的手,无意识地、一下下抚摸着女儿柔软的发髻,声音干哑:
“安儿……方才,娘碰翻了药碗,那药汁……可烫着你了没有?”
只这一句,陈佑安的鼻子便猛地一酸,眼眶瞬间滚烫。
她慌忙将脸更深地埋下去,侧向另一边,不让母亲看见自己夺眶而出的泪水,喉头哽了又哽,才挤出蚊子般细弱的一声:
“……没有。”
陈夫人又叹了口气,那叹息里充满了疲惫与一种深重的无奈:
“你今日……实在不该说那些话。伤了娘的心,也会……会惹你爹爹不高兴……”
陈佑安闭了闭眼,将翻涌的泪意狠狠压回心底。
再睁眼时,眸中已是一片哀戚到极致的清明。
她没有接母亲关于“对错”的话茬,只是抬起头,伸出微颤的指尖,极轻柔地,抚上母亲寝衣下那隆起的弧度:
“娘……您觉得,您这次怀的,是弟弟,还是妹妹?”
陈夫人微微一怔,垂眸看向小女儿,眼中掠过一丝不解的茫然,似乎奇怪她为何突然转了话题。
但或许是这个问题触碰到了她内心深处最柔软的希冀,那灰败的脸上,竟缓缓漾开一丝久违的笑意,声音也带上了几分虚幻的温柔:
“娘有预感……定是个女儿。定是个……聪明伶俐,乖巧懂事的女儿……”
陈佑安看着母亲脸上那抹虚幻的笑,只觉得心口像被钝刀来回割锯,痛得她几乎窒息。
她紧紧咬住下唇,直到尝到一丝腥甜,才用尽全身力气,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依旧轻柔平稳:
“母亲,如果可以……女儿好想,能回到您的肚子里,再被您这样抱着,再被您……全心全意地呵护疼爱一次啊……”
陈夫人彻底愣住了,抚着女儿头发的手停在半空,眼中茫然更甚,喃喃道:
“安儿,你……为何说这样的话?”
只见陈佑安缓缓退开,松开环抱母亲的手臂,在冰冷的青砖地上端端正正地跪下,朝着床上的母亲,端端正正、沉沉地磕了两个头。
额头触地,发出沉闷的轻响。
然后,她直起身,抬起泪流满面的脸,望向惊愕无措的母亲,一字一句,泣血椎心:
“可是!母亲!女儿我——是不可能再回到您肚子里去了!”
“而姐姐她——”
她的声音骤然拔高,带着撕裂般的痛楚,
“也是不可能!回到母亲您肚子里去了啊!!!”
轰——!
仿佛一道惊雷,在陈夫人混沌的脑海中炸开!
她抚着肚子的手猛地攥紧,指甲几乎掐进皮肉,双眼骇然圆睁,死死瞪着小女儿,嘴唇剧烈地哆嗦着,却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母亲!”
陈佑安泣不成声,却依旧用尽力气喊道,
“这世上没有起死回生的仙丹!没有鬼魂转世的法术!姐姐她……姐姐她真的回不来了啊!!您醒醒吧!看看我!看看爹爹!看看这个家吧!”
“呃——!”
陈夫人猛地蜷缩起身体,像一只被煮熟的虾,痛苦地弓起了背,一只手死死抵住腹部,
脸色瞬间由灰败转为骇人的青白,额上渗出大颗大颗的冷汗,仿佛腹中有刀在绞。
“娘!娘您怎么了!”
陈佑安吓得魂飞魄散,方才的决绝瞬间被巨大的恐惧淹没,她扑上前想要扶住母亲。
在屋外候着的林娘子和唐玉听闻动静,赶忙进屋来查看情况。
却只见陈夫人一只手抚着肚子,一只手却将小女儿搡开,厉声道,
“你!你怎么敢这样咒你姐姐!说她回不来?亏我生养你一场,你!你就是这样报答我的?!!”
陈佑安被推得跌坐在地,手肘撞在冰冷的地砖上,生疼。
可更疼的是心口,那里像是被母亲的话捅穿了一个大洞,呼呼地透着寒风,冷得她浑身发抖。
她茫茫然地看着状若疯魔的母亲,痛得再也发不出一点声音。
唐玉的目光疾速扫过全场,心念电转。
她猛地一咬牙,上前一步,从林娘子随身挎着的青布药包里,眼疾手快地摸出一枚用龙眼大小的乌黑丸药,迅速剥开蜡壳,用一方洁净的素白帕子托着,稳稳递到陈夫人眼前。
她的声音带着一种穿透混乱的清晰与笃定,
“夫人!我明白您护子心切,想保住您腹中这来之不易的‘孩儿’!我们慈幼堂的林娘子,乃妇科圣手,经她手平安接生的婴孩不下千数!她穷尽多年心血,制得此一枚‘九转固胎丸’!”
她将帕子又往前递了半寸,那乌黑的药丸在素帕上显得格外醒目。
“此丸神效!但凡确有孕事的妇人服下,不管胎气如何凶险,根基如何薄弱,皆可转危为安,保得母子平安!”
陈夫人赤红的眼睛,死死盯住了那枚药丸,像是濒死之人看到了最后一根稻草,呼吸粗重,手下意识地就要伸过来抢夺。
就在她的指尖即将触及帕子的刹那,唐玉手腕一收,将药丸稍稍拿远,声音陡然转沉,带着一种凛然的告诫:
“——但是!”
她一字一顿,清晰无比:
“此丸有一桩要紧关隘:必得是身怀有孕的妇人,服下方可见效。若是……并无身孕的女子误服,其中固本培元的至阳药力无处可去,便会立刻化为穿肠毒引,逆冲心脉,不出一时三刻,必定……当场毙命,神仙难救!”
“夫人,”
唐玉的目光紧紧锁住陈夫人瞬间僵住的脸,缓声问道,
“您,可还要服这‘保胎丸’?”
陈夫人的动作定格了。
她死死盯着那枚乌黑的丸药,又低头看向自己微微隆起的、此刻正传来阵阵绞痛的腹部,脸上血色褪尽,只剩一片惨白。
那只手悬在空中,伸也不是,缩也不是,剧烈的挣扎和恐惧,几乎要从她眼中满溢出来。
就在这令人窒息的僵持之中——
跌坐在地、一直沉默得仿佛失了魂的陈佑安,忽然动了。
她不知哪来的力气,猛地从地上一跃而起。
在所有人都未及反应的瞬间,劈手从唐玉托着的帕子上,一把夺过了那枚乌黑的药丸。
她仰起头,张开嘴,将那枚据说能辨真伪、决生死的药丸,毫不犹豫地,一口吞了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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