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旗轿车的轮胎碾过京城宽阔的长街,发出扎实的摩擦声。王桂花侧头看向窗外,路边的国槐树挂着还没化净的残雪,树杈子硬邦邦地戳向灰蓝色的天。电车拖着长长的辫子,在轨道上发出当啷当啷的动静。
这地方她上辈子来过。那时候她背着个破麻袋,里头装着给李建国求人办事用的土特产,在沈家大门口蹲了三天三夜,连口热水都没喝上。
“白老,那三间铺子,是不是还在闹市口那个位置?”王桂花收回视线,手指在膝盖上的黑包上点了点。
白老正闭目养神,闻言睁开眼,浑浊的眼珠里透着股子亮光:“位置没变。打头的那间是当年的‘德仁堂’,后头连着两间临街的铺面。沈家当年使得是‘借鸡生蛋’的法子,把产权挂在沈大勋一个远房表弟名下,实际上钱全进了沈家的兜。”
“表弟?”王桂花冷哼一声,“那表弟现在在哪儿?”
“在里头蹲着呢。”白老指了指北边,“沈家倒台后,那表弟为了立功减刑,把这些年帮沈家隐匿家产的事儿吐了个干净。房管局那边的过户手续,我已经让人提前打过招呼了,只要你本人的私章一盖,那三间房就是苏家的。”
车子在闹市口的一处十字路口停了下来。
这儿是京城最繁华的地界儿之一,不远处就是大栅栏。王桂花推开车门下车,脚底下的老北京布鞋踩在坚硬的青石板上。
正对面的三间铺子,虽然招牌被拆了,只剩下几个黑漆漆的木框子,但那高大的门脸和精细的砖雕,依旧能看出当年的气派。铺子大门上贴着白色的封条,上头盖着红戳,在风里抖得哗啦响。
“王厂长,动作挺快啊。”
沈大勋的声音从侧后方传过来。他没坐车,是骑着辆崭新的凤凰牌二八大杠过来的,车把上还挂着个真皮的公文包。他把车往路边一撑,走过来时,皮鞋在石板路上磕出刺耳的动静。
王桂花没回头,她盯着那封条看:“沈大勋,你这消息够灵通的,火车站没堵着人,这儿又跟过来了。”
“这铺子姓沈,我在这儿理所应当。”沈大勋走到王桂花跟前,个头比王桂花高出一截,低头看人时带着股子官僚气,“王桂花,我劝你识相点。这几间房牵扯到不少部里的老关系,你一个外省来的个体户,拿了这房产证,你也未必能开得成张。”
“开不开得成,那是我的事儿。”王桂花转过身,从包里翻出一枚刻着“王桂花”三个字的牛角私章。
白老的办事员小李已经带着房管局的两名工作人员走了过来。其中一个年纪稍大的,手里拿着一叠厚厚的文件,神色严肃。
“是王桂花同志吗?”工作人员推了推鼻梁上的黑框眼镜。
“我是。”
“这是闹市口大街12号、14号、16号的产权变更书。根据沈家非法所得清缴条例,以及原主苏氏后人的申请,经核实,现准予过户。”
沈大勋脸上的肉抽动了两下,他猛地跨前一步,嗓门大了起来:“老张!这事儿还没定论呢!我二叔那边的材料还没交上来,你们这就办过户,不符合程序吧?”
被叫作老张的工作人员抬起头,眼神平静:“沈大勋同志,这是部里直接下的公文,所有证据链已经闭环。如果你有异议,可以去复议组提交申请,但今天,手续必须办。”
王桂花没理会沈大勋的叫嚣。她接过钢笔,在变更书上利索地签下了自己的名字,然后哈了一口气,把私章重重地压在了红泥上。
“啪”的一声。
红色的印记清晰地落在了白纸黑字上。
王桂花觉得心里那股子憋了几十年的闷气,顺着指尖全散了。
“成了。”白老在一旁淡淡地说了句。
“王桂花!”沈大勋急了眼,伸手就要去抓那份文件。
大熊往前一横,壮硕的身躯像是一堵黑墙,直接把沈大勋顶得退了两步。
“沈公子,这儿是京城大街,不是你们沈家大院。”大熊攥了攥拳头,指节发出咔吧咔吧的响声,“手别乱伸,容易折。”
沈大勋看着大熊那砂锅大的拳头,又瞅了瞅旁边站着的几个穿制服的,咬着牙把手缩了回来。他盯着王桂花,眼神里全是由于极度愤怒留下的血丝。
“成,你有种。王桂花,你以为拿了这房就能在京城立足?咱们走着瞧。”
沈大勋转过身,跨上自行车,猛地一蹬,车轮在石板路上划出一道扭曲的弧线。
王桂花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胡同口,这才转身对房管局的人道了谢。
“白老,这铺子我想今天就开门。”王桂花走到大门前,伸手撕开了那道泛黄的封条。
“今天?”白老有些诧异,“里头估计落了厚灰,连个像样的柜台都没有,你拿什么开门?”
“我有药。”
王桂花从包里掏出那个紫黑色的药膏瓶子,在阳光下晃了晃。
“沈家霸占了苏家几十年,这地界儿的味儿都馊了。我得用苏家的药香,把这味儿给冲一冲。”
大熊从路边找来半截砖头,照着那生锈的铁锁用力一砸。
“哐!”
锁头掉了。
大门被推开的一瞬间,一股霉味和灰尘扑面而来。王桂花没嫌脏,她直接跨过门槛,走进了这间空荡荡的大厅。
屋子深处还有几个没搬走的旧药架,上头刻着“德仁堂”三个繁体字。王桂花走过去,用袖子在大理石台面上抹了一把。
灰尘散去,露出了底下温润的石材纹理。
“大熊,去百货大楼买几把扫帚,再弄两担清水过来。”王桂花头也没回地吩咐,“卫国,你跑一趟报社,找白老说的那位记者。就说天王医药京城办事处,今天在闹市口正式挂牌。”
“好嘞!”赵卫国应了一声,扭头就跑。
白老站在门口,看着王桂花在空屋子里忙活的身影,轻声叹了口气:“这丫头,脾气跟她外公一模一样,主意正得吓人。”
不到一个钟头,闹市口这一带就开始有人扎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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