京城友谊宾馆的大礼堂里,红地毯从门口一直铺到了主席台。房顶上垂下来的巨大水晶吊灯散发着暖黄的光,照得满屋子的红漆木椅油光发亮。空气里混杂着高档香烟和英雄牌墨水的味道,偶尔还能闻到几丝若有若无的清凉药香。
王桂花站在礼堂侧门的穿衣镜前,伸手理了理身上那件草绿色的尼龙风衣。这料子在灯光下泛着一层极细的冷光,腰带扎得紧凑,衬得她整个人像是一株长在雪地里的青松。
“姐,外贸部的领导都入座了。我刚才在后头瞧见沈大勋了,他领着两个穿长衫的老头,正跟几个记者在那儿嘀咕呢。”赵卫国小声说着,手里紧紧抱着个铝合金的公文箱,手心里的汗把箱子提手都打湿了。
“随他去,跳梁小丑折腾不出大浪花。”王桂花正了正领口的银色胸针,眼神在镜子里扫了一圈,确定没半点褶子,才抬步往里走。
礼堂里已经坐了不下两百号人,大多是各省国营大厂的负责人。王桂花刚走进会场,原本嘈杂的议论声就小了下去。不少人扭过头,目光在那件惹眼的绿色风衣上打转,眼里全是探究和不屑。在这个满眼蓝灰色的年代,王桂花这身打扮确实有点惊世骇俗。
“王厂长,这边坐。”白老坐在前排,冲她招了招手。他今天穿了一身黑色的中山装,领口扣得严严实实,手里那根红木手杖横在膝盖上。
王桂花刚坐下,斜后方就传来一声阴阳怪气的冷哼。
“哟,这不是闹市口那位‘神医’吗?怎么,监察部的大门关不住你,这就跑来这儿现眼了?”沈大勋坐在隔了一个过道的位置,旁边围着几个拎着相机的记者。他今天穿了一身深蓝色的的确良西装,领带打得歪歪斜斜,眼底下一片青紫。
王桂花没回头,只是淡淡地应了一句:“沈公子,监察部那是讲法律的地方,不是讲交情的地方。我能出来,说明我这账目比你们沈家的脸面还干净。倒是你,那间绸缎庄搬空了吗?别等我下午带人过去动粗,坏了京圈的雅兴。”
“你!”沈大勋猛地站起身,刚要发作,主席台上的麦克风发出一阵尖锐的啸叫声。
外贸部的陈部长走上了台,他手里拿着个红皮的本子,敲了敲话筒。
“同志们,静一静。今天的表彰大会,主要是为了肯定去年在出口创汇方面做出突出贡献的单位。尤其是咱们在服装和医药领域的突破,那是给国家挣了脸面的。”
陈部长的目光在台下搜寻了一圈,最后落在了王桂花身上,“下面,请省城天王医药的王桂花同志,上台展示她们的产品。巴斯夫公司的汉斯先生,也在台下等着看成果呢。”
王桂花站起身,步子迈得稳健。
她走上台时,大厅一角的汉斯冲她举了举大拇指。
“各位领导,各位同仁。”王桂花站在讲台后,手扶着冰冷的木头边缘,“我带来的不只是衣服,还有咱们苏家传承了百年的药香。”
她对台下的赵卫国使了个眼色。赵卫国赶紧跑上来,把公文箱打开,取出一件折叠整齐的深紫色长裙。这裙子用的是最轻薄的降落伞绸,上面用苏绣的手法绣了一圈细碎的白梅。
“这料子,防风防雨,还带了防静电的涂层。但最重要的,是这布料在染色的过程中,浸泡了我们天王医药特制的药液。”
王桂花拎起裙角,在空中用力抖了抖。
一股清冽得近乎凛冽的药香瞬间在礼堂里炸开。那香味儿不腻,反而带着股子提神醒脑的劲儿,钻进鼻子里让人心口一凉。
“穿上这件衣服,不仅能挡雨,还能防蛇虫鼠蚁,对有老寒腿的同志来说,更是贴身的膏药。”王桂花看着台下那些露出惊讶表情的专家,声音提高了几分,“这就是我们天王医药推出的‘药衣’系列,目前的海外订单,已经排到了明年。”
“简直是胡闹!”
沈大勋再次跳了出来,他快步走到台前,指着那件紫色的长裙大喊:“陈部长,各位专家!王桂花这是在混淆视听!衣服就是衣服,哪有把药抹在布上的?这药力能透皮吸收?这分明是巫术,是欺骗外宾!沈家的马一针老先生说了,这种药液一旦干枯,就会产生毒素,穿久了会烂皮肤的!”
台下坐着的几个老中医也开始低声议论,眉宇间带着疑虑。
陈部长的脸色沉了下来,看向王桂花:“王同志,沈大勋同志的质疑,你有证据反驳吗?这药效真的能持久?”
王桂花看着沈大勋那副小人得志的样,突然笑了。她从兜里摸出一个小玻璃瓶,里头装着半瓶无色的液体。
“沈大勋,你既然请了马一针,那肯定带了显微镜或者试纸吧?”王桂花把小瓶子往台上一搁,“这是提纯后的样液。陈部长,能不能请部里的质检科现场做个酸碱度和毒性测试?要是有一丁点儿违禁成分,我王桂花今天就从这儿爬出去,天王医药的单子全捐给公家!”
“这可是你说的!”沈大勋对着后头喊了一嗓子,“马老,把东西拿上来!”
马一针推着个简易的实验架子走了上来,手里拿着几张试纸。他那双枯草似的手在灯光下抖了抖,看向王桂花的眼神里带着股子莫名的狠意。
他当众取出一滴样液,滴在了紫色的试纸上。
全场两百多双眼睛都死死盯着那张纸。
时间一秒一秒过去。
沈大勋屏住呼吸,脖子伸得像只被掐住的鹅。
试纸的颜色变了。但不是代表毒素的黑色,也不是代表强碱的深蓝,而是变成了一种极其温润的翠绿色。
“怎么会是翠绿色?”陈部长站起身,走到台前看了一眼。
马一针的脸刷地白了,他揉了揉眼睛,手抖得更厉害了,甚至不小心把试纸掉在了地上。
“这……这是生机散的颜色。”马一针喃喃自语,声音小得只有台上几个人能听见,“不可能……这种药引子早就绝迹了,你怎么会有百年的老参头当药引?”
“马老,我说了,灵性是长在土里的。”王桂花冷笑一声,转头看向陈部长,“陈部长,这翠绿色代表的是中性温和,对人体无害。不仅如此,汉斯先生已经在德国做了三期临床实验,结果证明这种药衣对风湿病有显著的辅助治疗作用。汉斯先生,我说的对吗?”
汉斯在台下站起身,用流利的英文说了一长串,旁边的翻译赶紧大声复述:“汉斯先生说,他们已经在巴斯夫的实验室验证过了,这是伟大的发明。他现在要求追加三万套药衣的订单,并且愿意预付百分之五十的定金!”
“好!”陈部长猛地一拍桌子,带头鼓起掌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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