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桂花转身就走，没再理会身后那阵撕心裂肺的嚎叫。
走出看守所大门，外头的阳光晃得人眼晕。王桂花站定，长长地吐出一口浊气。
“心里痛快了？”霍长垣不知从哪儿摸出一块大白兔奶糖，剥开糖纸塞进她嘴里。
甜丝丝的味道在舌尖化开，把那股子霉味儿冲淡了不少。王桂花嚼着糖，含糊不清地说：“谈不上痛快，就是觉得这辈子活得真累。沈家、李家，这些吸血鬼总算是一个个都遭了报应。”
“还没完呢。”霍长垣看向远处的江面，“沈建荣供出的那几个香港买办，明天会在广交会的大门口露头。他们还想趁着闭幕前，把天王医药的一批样衣给偷运出去。桂花，这回你得当饵，把那几条大鱼全给钓上来。”
“当饵？”王桂花眯起眼，嘴角露出一抹狠厉，“成啊。我苏家的药，他们想拿，也得看命够不够硬。大熊呢？”
“在隆兴那儿守着呢，正带人改仓库呢。”
王桂花点点头，跨上了那辆军绿色的吉普车。
回到隆兴商行——现在该叫天王医药广州分号了。大门口的碎木屑已经被清扫干净，那块红底白字的新招牌挂得正，阳光一打，晃得整条街都亮堂。
“厂长，刚才有个自称是香港来的林老板，留了张名片。”赵卫国小跑过来，递上一张镶着金边的硬卡片，上头印着繁体字，“说是想跟咱谈谈药衣在东南亚的代理。”
王桂花接过名片，指尖在金边上划过，眼神深邃。
“东南亚？怕是沈建荣在对岸的接头人吧。”她把名片往兜里一塞，转头对大熊喊道，“大熊，去后院仓库，把那几箱浸了‘断续膏’废料的样衣搬出来，摆在大厅最显眼的位置。记住了，谁来问价都不卖，就说这批货已经被人定死了。”
“好嘞，厂长，咱这是要引蛇出洞？”大熊嘿嘿一笑，搓了把满是老茧的大手。
“不光是引蛇，我还要把沈家在香港的那点家底，全给圈回来。”
王桂花走进大厅，看着那台放在正中央的旧缝纫机。夕阳的光从彩色玻璃窗投射进来，正好落在生锈的针头上，闪过一点细微的、不容忽视的锋芒。
这一世的恩怨，在这南国的海风里，终于要收网了。
她坐在柜台后头，提笔在崭新的账本上写下了广州分号的第一笔账目。
【天王医药，广州。首单定金：无。宿仇清算：进行中。】
笔尖在纸上划出沙沙的声音，沉稳且有力。
窗外，珠江的水声依旧。在这逐渐昏暗的天色里，王桂花的眼神比这城市的灯火还要亮。
广州的日头毒。王桂花把后院那桶墨绿色的药水拎到大厅，水晃荡出来，溅在她脚上的黑布鞋上，瞬间洑出一块深色的渍。她没理会，弯腰抓起一领草绿色的样衣，往盆里浸。药水黏稠，抓在手里滑腻腻的，透着股子让人脑仁疼的辛辣。
“大熊，把窗户全推开，这烟味儿太冲。”王桂花直起腰，拿手背抹了一把额头的汗。汗珠子顺着眉毛滚进眼里，辣得她眯起了一只眼。
大熊正搬着沉重的红木柜子，听见动静，肩膀一扛，把柜子稳稳撂在青石砖上。他反手推开临街的窗子，外头潮湿的海风灌进来，把屋里那股子药味儿吹散了些。
赵卫国在旁边理着账本。他那条假肢在地上踩出规律的响。
“姐，那林老板在对面的茶楼坐了三个钟头了。他手里那把黑折扇就没停过，眼神直往咱这大门缝里钻。”赵卫国把账本往柜台上一拍，压低了嗓门。
王桂花把浸透了药液的样衣拎出来，挂在竹竿上。水滴答滴答往盆里落。
“让他看。沈建荣这回栽了，隆兴商行这块肥肉，香港那边盯着的人多着呢。他林广财要是没这点耐性，也坐不到那个位置。”王桂花又抓起一件衣服。这批样衣表面瞧不出端倪，可里子已经被她加了重料。这料子干了后，瞧着跟寻常布料没两样，可要是贴身穿上，不到半刻钟，浑身的皮肉就得像被火燎过一样，奇痒无比。
这就叫，给贼准备的见面礼。
快晌午的时候，隆兴商行的大门口停了一辆漆皮发亮的黑色福特轿车。
林广财推开车门，脚下踩着双锃亮的皮鞋。他穿了件藏青色的西装，领口扎着领结，手里拎着根象牙柄的文明棍。这人五十来岁，长着一张和气的圆脸，可那双眼珠子转得飞快，像两颗掉进油里的算盘珠子。
“王厂长，这大热天的还亲自干活，真是巾帼不让须眉啊。”林广财迈进门槛，象牙棍在地上点了一下。
王桂花把手在围裙上蹭了蹭，没接话，自顾自地走到柜台后头坐下。
“林老板，茶在桌上，想喝自个儿倒。咱这儿刚开张，乱，招待不周。”王桂花拿起一个搪瓷缸子，咕咚灌了口凉白开。
林广财没坐，他绕着那几件挂在竹竿上的样衣转了一圈。他伸手想去摸布料。
“林老板，手下留情。这衣服金贵，弄脏了，你那代理费可不够赔的。”王桂花头也没抬，手里拨拉着算盘珠子，噼啪响。
林广财的手在半空停住，讪笑着缩了回来。他推了推鼻梁上的金丝眼镜，眼神在那草绿色的涂层上停留了许久。
“王厂长，明人不说暗话。沈建荣那笔账，沈家在香港的总号已经认了。那箱金条既然沉了江，咱也就不提了。今天过来，是想跟您谈谈这‘药衣’的生意。”林广财走到柜台前，双手撑着台面，身体前倾。
王桂花抬眼，对上他的目光。
“谈生意成。先交三万美金的保证金，再谈份额。”
林广财脸色变了变，随即呵呵笑了起来。
“三万美金，王厂长真是狮子大张口。这广州的地界儿，还没谁敢开这个价。”
“沈家以前开过，可他现在在看守所里啃窝头。林老板要是觉得贵，出门左拐，对面还有几家卖真丝的，便宜，管够。”王桂花把算盘一收，站起身，那股子强势的劲儿压得林广财往后退了半步。
林广财盯着王桂花，半晌没吭声。他这次受沈家香港总号的委托，名义上是谈生意，实际上是想摸清天王医药的底牌。那几张被李大壮撕掉的残方，他们不甘心。
“王厂长爽快。三万就三万，但这批样衣，我得先带走两件，给那边的老总掌掌眼。”林广财指了指竹竿上那两件刚晾干的衣服。
“样衣不白给。一件一千美金，现金。概不赊账。”王桂花心里冷笑。
大熊在后头横了一步，两只胳膊抱在胸前，把林广财带来的两个保镖挡在了大门外。
林广财咬了咬牙，从公文包里掏出厚厚一叠美金。他数出两千，啪地拍在柜台上。
“成。王厂长的脾气，我领教了。明天一早，我会带着正式的合同过来。”
他拎起那两件加了料的样衣，像是拎着什么稀世珍宝，急匆匆地出了门。
看着黑色福特车开走，赵卫国凑了过来。
“姐，他真上钩了？那衣服……”
“那衣服他带回去，肯定得先找人试穿。沈建荣在广州还有几个心腹，估摸着今晚就得有人进医院。”王桂花冷笑一声，把那两千美金塞进抽屉。
霍长垣从后堂走出来。他换了身便装，手里拿着一份刚截获的电报。
“沈家在香港那边动了黑道的关系。林广财只是明面上的幌子，今晚他们打算在码头堵截咱回省城的货船。”霍长垣走到王桂花身边，眉头微蹙。
“让他们去堵。船里装的都是浸过废药液的烂布条。真货我早就让陈叔安排，藏在鱼筐里，走水路去佛山了。”王桂花舒了口气，看向霍长垣，“长垣，你的人布置好了没？”
“三连的人已经换了渔民的衣服，就在磨刀门守着。”霍长垣看着她，眼神里带着点赞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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