县砖厂坐落在县城西郊，大老远就能瞧见那几根黢黑的烟囱，正往灰蓝色的天心里喷着浓烟。
王桂花领着大熊，踩着一地的碎砖渣子往里走。这地方土腥味儿重，还夹着股子焦糊气。几个光着膀子的汉子正往板车上码砖，汗水顺着脊梁沟子往下淌，把灰土冲出一道道白印子。
“找谁？”一个戴着红袖箍的老头拦住了路，手里掐着根旱烟袋，斜着眼打量王桂花。
王桂花从兜里摸出一包大前门，没拆封，直接塞进老头手里。
“老同志，打听下，你们刘厂长在办公室不？”王桂花笑得客气，眼神却往里头那排红砖房扫。
老头捏了捏烟包，脸上的褶子松了些，指了指最里头那间挂着白木牌子的屋：“在那儿呢，刚开完会。”
推开办公室门，一股子浓重的茶垢味儿扑面而来。刘厂长五十出头，穿着件蓝咔叽中山装，正对着脸盆洗脸。
“刘厂长，忙着呢？”王桂花反手把门带上，大熊像尊黑铁塔似的守在门口，把外头的亮光遮了大半。
刘厂长直起腰，拿毛巾胡乱抹了一把，瞧见是个面生的农村妇女，眉头皱了起来：“买砖？现在砖紧俏，得排队，有条子没？”
“条子没有，现钱倒是有一些。”王桂花走到办公桌前，拉开那把吱呀乱响的木椅子坐下，“我要三万块青砖，一万块红砖，都要窑心里的好货。”
刘厂长手里的毛巾顿住了。三万青一万红，这在县里算是大买卖了，够盖两排敞亮的大瓦房。
“三万？”他把毛巾扔进盆里，溅起几朵黄水花，“大妹子，不是我不卖。县委招待所扩建，还有几个公社的小学要修，砖窑都排到下个月了。”
王桂花没接茬，她盯着刘厂长那只因为常年抓砖头而粗肿的手指，突然压低了声音：“刘厂长，你这指关节到阴天下雨，疼得抓不住筷子吧？”
刘厂长愣住了，下意识地把手往袖子里缩了缩：“你……你咋知道？”
“不光疼，还发肿。晚上睡觉，这手得搁在热水袋上捂着，不然钻心地疼。”王桂花从背筐里掏出一个绿皮铝盒，轻轻搁在桌上，“这是我自家配的药膏。你抹抹看，十分钟不消肿，我这买砖的事儿一个字都不再提。”
刘厂长将信将疑。他这职业病看了不少大夫，都说是湿气入骨，没法断根。他揭开盖子，见里头是莹绿色的膏体，闻着有股清亮的药香，便蘸了一坨，抹在肿得最厉害的食指关节上。
凉意瞬间炸开，紧接着是一股子暖烘烘的热流往骨缝里钻。那种常年存在的坠胀感，竟然真的松动了。
他活动了一下手指，眼睛亮了：“嘿，神了！这药……”
“药是送您的。”王桂花手指在桌面上敲了敲，发出笃笃的声响，“刘厂长，砖的事儿，您看能不能给匀匀？我要得急，就在这几天。”
刘厂长是个实诚人，得了好处，脸色也和缓了：“大妹子，既然你这么说，我给你腾个空儿。正好有一批原本给砖瓦厂代加工的，对方还没付定金。不过……你要这么多砖，运到哪儿？这运费可不便宜。”
“运到靠山村后头那块荒地。”王桂花爽快地从兜里掏出一叠票子，大团结整整齐齐，数出两百块压在药盒底下，“这是定金。运费我自个儿出，只要你点头，我明天就叫车来拉。”
出了砖厂，大熊还没回过神来。
“桂花姐，你咋看出来他手疼的？”大熊挠着头，一脸纳闷。
“看他洗脸的姿势就知道了，怕水凉，那是骨头里怕寒。”王桂花跨上独轮车，心思已经飞到了村后头那块地上。
靠山村后头有一片乱石岗，背靠着大青山，前面是一条没名的小溪。那地方土薄，种不出粮，一直被大队荒着。上辈子，这块地后来被个开发商看中，修成了避暑山庄，那是块绝佳的风水宝地。
回到村里时，已经是晌午。
王桂花没回沈家老宅，直接去了大队部。
大队部里，支书沈长林正对着个大茶缸子吹气，见王桂花进来，他眼皮子跳了跳。现在的王桂花在他眼里，那就是个行走的火药桶，谁惹谁倒霉。
“支书，我要包地。”王桂花开门见山，把那张早已写好的申请书拍在桌上。
沈长林眯着眼看了看：“村后头那片荒地？桂花，那儿可全是石头，你要那儿干啥？种树都活不了。”
“我不种粮，也不种树。我要在那儿盖房子，办厂子。”王桂花扯过一张长凳坐下，“那块地大队荒了二十年了吧？一分钱产出都没有。我出一年五十块的租金，先包三十年。”
“五十块？”沈长林坐直了身子。那时候村里壮劳力一年也挣不了几个钱，五十块顶得上半年的救济粮了。
“现钱，一次付清。”王桂花从包里掏出厚厚一沓，那是她刚才在县城卖蛤蜊油挣的，还有之前攒下的底子。
沈长林的手指在大茶缸上摩挲，心里飞快盘算。那地确实没用，卖给王桂花，大队账面上能多出一笔不小的进项，今年年底的分红就能好看不少。
“成是成，但丑话说在前头，你要是在那儿盖房，地契是大队的，房也是大队的，你只有使用权。”沈长林想拿捏一下。
“行，只要你不怕我把这钱投到隔壁村去。”王桂花站起身，作势要把钱往回兜，“隔壁王家村的支书，昨儿还托人问我，有没有兴趣去他们那儿办个磨坊。”
“哎！别急啊！”沈长林急了，一把按住那叠钱，“我这就给你开证明，去公社盖章！”
半个钟头后，王桂花拿着那张盖了鲜红大印的合同，走出了大队部。
她带着大熊直接去了那片乱石岗。
夕阳斜照在荒地上，那些杂草枯黄，石头缝里偶尔钻出一两只蚂蚱。
“大熊，从这儿，到那边那棵歪脖子柳树，全是咱们的了。”王桂花用脚尖在地上划了一道深沟。
“姐，真要盖啊？”大熊看着这荒凉地儿，心里没底，“村里人准得笑话咱们疯了。”
“让他们笑。等这儿建好了，他们想进来扫地都得看我脸色。”王桂花蹲下身，抓起一把土。土质虽硬，但排水好，地基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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