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桂花握了上去。那是一只充满力量的手，也是一只在前世，给过她最后一点温暖的手。
两人出了窝棚，大熊正领着汉子们在那儿夯地基。沉重的夯石砸在土里，发出一声声闷响。
“桂花姐，地基夯完了！明天就能起砖了！”黑子抹了一把脸上的汗，吆喝了一嗓子。
王桂花看着那一圈圈规划整齐的深沟，心里头头一回觉得，这块荒地有了魂儿。
“霍军长，既然来了，今晚就别走了。大队部有空屋子，晚上我让我兄弟炖锅野猪肉，请您尝尝靠山村的味道。”王桂花这话里带着几分东道主的利落。
霍远征看了一眼表，点点头：“成，正好我也想看看，你这荒地生金的本事。”
这时候，沈家老宅那边又传来了沈老太的尖叫声。沈大柱被带走的消息想必是传回去了，老太太这会儿正趴在没门的门口，对着乱石岗的方向破口大骂。
“王桂花！你个扫帚星！你害了我大儿子，你不得好死！”
那些恶毒的词儿顺着风飘过来。
干活的汉子们都停了手，有些担忧地看着王桂花。毕竟在这个年代，顶撞长辈、闹得儿子进局子，名声终归是不好听。
王桂花连眼皮都没抬一下。她走到工地边的一块高石上，指着沈家老宅的方向，大声喊道：
“大家都听好了！我王桂花今天把话撂在这儿！谁要是觉得我心狠，现在就可以领工钱走人。但我这地基，是给勤快人打的，是给想过好日子的人打的。沈家那些烂账，从今天起，跟我一分钱关系都没有。大柱犯罪，天经地义要抓，谁要是想替他伸冤，先去矿上把那五百块钱补了！”
四周一片死寂。
沈老太的骂声像是被掐住了脖子，戛然而止。
霍远征站在王桂花身后，看着她单薄却挺拔的背影。他突然发现，这个女人的魅力，不在于那张逐渐变得白皙的脸，而在于那股子从骨子里透出来的、破釜沉舟的韧劲。
“接着干！”大熊带头喊了一声，铁锨再次飞舞起来。
夕阳把乱石岗染成了一片金红色。王桂花站在高处，风卷起她的发丝，她看着那一片片红砖慢慢垒起，心里默默念了一句：
翠翠，娘给你盖的，不仅是房子，是咱们这一辈子的脊梁骨。
入夜，大队部的院子里支起了一口大铁锅。
柴火烧得旺，红烧肉的香味儿顺着风飘了大半个村。不少村民端着饭碗在大门口晃悠，眼里全是羡慕。
霍远征坐在矮凳上，帮着大熊劈柴。他的动作利索，每一斧子下去，木头都整整齐齐地裂成两半。
王桂花从灶间端出一大盆热气腾腾的野猪肉炖粉条，上面撒了一把翠绿的野葱碎。
“霍军长，尝尝。”
霍远征接过筷子，夹了一块肉放进嘴里。肉质劲道，粉条吸饱了浓郁的汤汁，透着股子草木的清香。
“不错。”霍远征评价道，眼神却落在王桂花忙碌的身影上，“你这药膳的本事，也是跟爷爷学的？”
“算是吧。”王桂花坐在他对面，给自己倒了一小杯自家酿的高粱酒，“穷人的孩子早当家，没钱买药，就得在山上这些草根树皮里找活路。”
霍远征没说话，他端起酒碗，跟王桂花的杯子碰了一下。
清脆的玻璃撞击声在夜色里格外清晰。
这一夜，靠山村的人都闻到了肉香，也都知道了，王桂花后头站着个惹不起的人物。
而王桂花躺在炕上，听着外头风吹柳树的动静，心里已经开始谋划第二天的工期。
明天，第一批药膏就要开始熬制了。这乱石岗上的荒草，终究是要开出最富贵的金花来。
乱石岗的清晨，雾气像团散不开的棉花，湿漉漉地裹在刚垒起半截的青砖墙上。
王桂花天不亮就起了。她没惊动在里屋睡得正香的翠翠，也没叫醒在耳房打呼噜的大熊。她趿拉着布鞋，手里提着个空的煤油桶，独自往大青山深处走。
林子里的草叶子划在裤脚上，一会儿功夫就洇透了布料。王桂花拨开挡路的荆棘丛，鞋底踩在腐烂的枯叶上，发出沉闷的挤压声。她走得很快，眼神不时掠过那些寻常人瞧不上的野草。
到了一处断崖边的老槐树下，她停了脚。这地方阴气重，水汽足，正适合接引空间里的灵泉。
她把煤油桶放在树根底下的土坑里，心念微动。指尖凭空渗出一滴晶莹的水珠，划过指肚，吧嗒一声落在桶底。紧接着，一股细细的水流凭空而现，冒着丝丝缕缕的白烟，那是空间里积攒了许久的浓缩灵泉。
灵泉入桶，一股子清冽到骨子里的香气瞬间散开。
“喳——喳——”
几声尖利的鸟叫打破了林子的死寂。王桂花抬头一瞧，只见十几只平日里见不到的彩头山雀，正扑棱着翅膀落在老槐树的枯枝上，歪着脑袋盯着那只桶。
远处的灌木丛里传来了哗啦啦的动静，一只灰毛老兔钻出头，红眼睛瞪得圆溜溜的，竟然大着胆子往王桂花脚边蹭。
“去去去，这可不是给你们喝的。”王桂花拿脚尖虚踢了一下，心里却稳当了。这灵泉的药效，畜生最识货。
她拎起沉甸甸的桶，往回赶的时候，天边已经露了鱼肚白。
工地上的汉子们已经开始忙活了。黑子正带着俩小伙子在那儿和泥，泥浆翻动的声音和着铲子的碰撞声，听着扎实。
“桂花姐，起这么早去接山泉水啊？”黑子抹了一把脸上的白毛汗，瞅了一眼王桂花手里的桶。
“药庐要开张，这水得用头茬的。”王桂花把桶拎进刚搭好的那个简易药房。
这药房是这排房子里最先完工的。虽然窗户还没安玻璃，只钉了几层塑料布，但里头已经像模像样地摆上了两排红松木的药架子。
大熊正蹲在炉子跟前生火。红泥小炉里塞着上好的果木炭，火苗舔着锅底，映得他那张憨厚的脸通红。
“姐，火候到了，下料不？”大熊拿大木勺搅动着锅里的底油。
“下。”王桂花从背筐里抓出一把处理好的当归、白芷，还有几样叫不出名儿的深山老根。
药材入油，滋啦一声，苦涩又清凉的药味儿瞬间溢满了整个屋子。王桂花弯下腰，仔细盯着油锅里的颜色。当药材熬成焦黄，她眼疾手快地把那一桶掺了灵泉的山泉水倒了进去。
“轰”地一下，白雾腾空而起。
这不是普通的烟，是带着灵气的药雾。原本蹲在门口抽烟的几个汉子，闻着这味儿，只觉得原本酸疼的老腰都轻省了不少，一个劲儿地往药房门口探头。
“都干活去！别在这儿闻味儿，闻多了小心流鼻血。”大熊挥动着铁锨，把人往外撵。
王桂花没理会外头的动静。她拿着个细瓷的小碟子，一点点拨弄着锅里冷凝下来的膏体。
就在这时，霍远征推门进来了。
他换了一身洗得发白的迷彩作训服，袖子挽到肘部，露出的胳膊上横着一道旧伤疤。他鼻翼动了动，目光落在锅里那团泛着莹绿色光泽的膏体上。
“这就是你要给军区供的货？”霍远征走到锅边，也没嫌那烟熏人。
“这一锅是精粹，给潜伏部队用的。”王桂花拿竹签挑起一点，抹在手背上示意，“你看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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