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后的太阳并不暖和,照在乱石岗的青砖墙上,反射出一片刺眼的白。高技术员瘫坐在雪地里,裤腿湿了大半,那副金丝眼镜掉在脚边,镜片上沾了泥点子。他大口喘着气,眼神涣散,嘴里反反复复嘟囔着:“不可能,这不合程序……”
王桂花没看他,转头盯着那个还在吧唧嘴、回味药效的刘总工。
“刘总工,这药,您看还合规范吗?”王桂花把药碗往大门边的石墩子上一搁,发出清脆的撞击声。
刘总工这才猛地回过神。他原地跳了两下,又用力扭了扭老腰,原本僵硬的脊梁骨这会儿顺滑得像抹了猪油。他老脸涨得通红,快步走到王桂花跟前,两只手下意识地想去抓王桂花的胳膊,却被一旁的大熊横身挡住了。
“好方子!这绝对是失传的古方!”刘总工声音颤抖,指着那口还冒着余温的大锅,“王厂长,刚才是我老糊涂,听信了小人的谗言。你这药里的生机,别说鸦片壳,就是泡上一斤人参也出不来这个味儿。”
他转过头,狠狠瞪向高技术员,眼里全是被人当枪使的恼怒。
“高亮!你不是说这儿是黑作坊吗?你不是说这儿非法添加吗?你差点让咱们省药厂丢了大脸!”
高技术员被这一吼,吓得一哆嗦,手撑着地想爬起来,结果脚底下一滑,又摔了个仰面朝天。
“刘……刘总工,我也是为了安全起见……”高技术员声音细得像蚊子叫。
“安全个屁!”刘总工啐了一口,弯腰捡起地上的公文包,拍掉上面的雪,“你回去就给局里写辞职报告吧。县科委留不住你这种‘大才’。”
沈长林支书蹲在烟洞口抽旱烟,这会儿站起身,把烟袋锅往鞋底板上磕了磕。
“既然检查清楚了,那这偷东西的贼,是不是该带走了?”
大熊拎着沈大柱的后领子,像提溜一只死狗。沈大柱还没醒,歪着脖子,嘴角流出一串哈拉子,在那儿哼唧。
“支书,这种人留在村里是祸害。大熊,把他扔到后山那辆拉砖的驴车上,直接拉到县公安局大门口。”王桂花走到大熊身边,从兜里掏出一张按了红手印的字条,“顺便把这张偷窃未遂的口供贴在他脑门上。”
“好嘞姐!”大熊应得响亮,拖着沈大柱就往村口走。
雪地里留下两道深深的拖痕。沈大柱的棉鞋掉了一只,露出脚后跟上一个破了洞的线袜子。
看着沈大柱被拉走,王桂花心里那一块大石头总算落了地。上辈子,这男人靠着这个所谓的“高技术员”牵线搭桥,偷了村里几个老中医的祖传方子进城卖了高价,转头就把她和孩子踹进了泥潭。这辈子,方子是她的,靠山是她的,连这两只跳梁小丑的命门,也被她攥在了手里。
“王厂长,咱们进屋谈谈?”刘总工换了一副面孔,笑得满脸褶子,那态度客气得不像是个省城来的大干部。
王桂花拍了拍手上的灰,掀起门帘进了药庐。
屋里药香还没散,暖和不少。张寡妇几个女工正蹲在后屋洗瓶子,水声哗哗响,谁也没敢出来看热闹。
刘总工坐在长凳上,屁股只沾了个边。他从包里掏出一份印着红头的文件,小心翼翼地推到王桂花面前。
“这是?”王桂花没接,先拿眼扫了一圈。
“这是省制药一厂的联合开发意向书。”刘总工指着上面的公章,“王厂长,我也不说暗话。你这药膏的成效,全省独一份。咱们厂愿意出技术、出设备,在你们县里扩建分厂,你占四成股份,只要你点头,你就是咱们省厂的技术总顾问。”
王桂花心里冷笑。这橄榄枝递得够快,代价也不小,四成股份看着挺多,说白了就是要她的核心方子。一旦进了大厂,这方子姓王还是姓公,可就由不得她了。
“刘总工,您抬举了。”王桂花自顾自倒了碗白开水,喝了一口,“我这人野惯了,大厂子的规矩多,我怕折了寿。这方子是我王家的祖传秘术,传女不传男,更不传外姓人。”
刘总工脸色僵了一下,随即又堆起笑。
“王厂长,你先别忙着拒绝。你要知道,单靠你这乱石岗的小打小闹,一年能产多少?省里要是接手,那是能销往全国的。”
“全国的事儿,我不操心。”王桂花放下碗,眼神直勾勾地盯着刘总工,“我只知道,霍军长那边已经定了五千盒的单子。要是省厂想合作,行,我出成品,你们负责省城各供销社的代销。利润咱们五五分,方子,免谈。”
听到“霍军长”三个字,刘总工眼皮跳了跳。他这趟来之前,确实听说了这儿有军方的背景,本想着能靠省厂的名头压一压,现在看来,这农妇比狐狸还精。
“这……五五分,我得回去跟厂长商量商量。”刘总工掏出手绢抹了抹脑门。
“成。您商量好了再来,我这儿的火不灭,药就断不了。”王桂花站起身,这是要送客了。
刘总工也没纠缠,这种生意急不得。他刚走到门口,突然停住脚,压低声音说了一句:“王厂长,高亮那小子不打紧,但他背后那个想弄方子的人,在县里有点根基。你自己留神。”
王桂花挑了挑眉:“谢了。”
送走了省城的车,乱石岗总算清静了下来。
大熊回来的时候,手里拿着两个热乎的大包子,说是县公安局门口卖早点的顺手给的。
“姐,沈大柱被关进去了。我亲眼看着他被戴上手铐,那脸白得跟纸一样,还喊着要见老太太。”
“让他见。沈老太那身子骨,去了也就是个哭灵的。”王桂花坐在炕沿上,把那一叠意向书随手塞进灶火坑里。
火苗子一下蹿得老高,把那红头文件烧成了灰。
“娘,爹是不是再也不回来了?”翠翠扶着小拐棍,从后屋挪出来。
王桂花心里一揪,走过去把女儿抱起来,放在膝盖上。
“他不回来,咱们的日子才好过。翠翠,怕不怕?”
翠翠摇了摇头,小手摸着王桂花鬓角垂下的一缕头发。
“不怕。娘在这儿,我就不怕。”
晌午的时候,村里起了阵骚动。
沈老太不知从哪儿听说了大儿子又被抓的消息,这次没敢往乱石岗跑,而是趴在沈家老宅那破门槛上,对着大青山的太阳干嚎。
“作孽啊!王桂花你个丧门星,你这是要让我们沈家绝户啊!”
那声音断断续续飘到后山,像老鸦叫。
王桂花听着,手里的药杵子捣得更稳了。
她正给翠翠配最后一副接骨药。
这一副药里,她加了两滴纯度最高的灵泉。翠翠的腿已经能吃劲儿了,只要这副药下去,落雪封山之前,孩子保准能跑能跳。
“桂花姐!外面有车!大吉普!”黑子在院子里喊了一嗓子。
王桂花眉心一动,下意识地摸了摸自个儿的袖口。
是霍远征回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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