干瘦的老头连滚带爬冲出人群。
“阿莎雅!你还活着!”
他扑到座狼跟前,根本没顾上看一眼骑在狼背上的林玄,直接双膝跪地,枯瘦的双手高高举向夜空。
“长生天庇佑!先君庇佑!”
老头痛哭流涕,鼻涕和眼泪混在一起,顺着深刻的皱纹流进花白的胡须里。
林玄坐在灰狼背上,低头看着这个激动到失态的老头。
青湖部的部落祭司。
今日白天那一战,林玄的火炮阵地把青湖部的重甲骑兵打成了肉泥。
特勤阿其那连个全尸都没留下。整个青湖部精锐尽丧,名存实亡。
草原上的规矩,最是冷血。
一个部落若是折了精锐,断了嫡传血脉,连站在那座黑色高台下供奉大祭司的资格都会被剥夺。
阿莎雅活着,对这个老头来说,就是抓住了最后一根救命稻草。
只要嫡传血脉不绝,青湖部就能喘一口气,他这个祭司就还能继续做下去,还能聆听大祭司的教诲。
阿莎雅横趴在狼背上,双眼拼命转动,死死盯着老祭司。
她想说话。
她想告诉老头,眼前这个穿着斥候皮袄的人是个南人,是个杀人不眨眼的恶鬼。
但她发不出半点声音。
蛊皇卵死死锁着她的声带和经脉。
老祭司磕了三个头,终于站起身,一把攥住林玄垂在身侧的手。
“巴雅尔兄弟!你是我们青湖部的恩人!”
老头的手铁钳般用力,眼中全是狂热,“你把阿莎雅带回来,就是挽救了整个青湖部!”
林玄反握住老头的手,微微低头,用一种粗犷而谦卑的北蛮语回道:
“祭司大人言重。同为长生天子民,理应互相照应。只是……”
他叹了口气,目光落在阿莎雅身上。
“阿莎雅主子运气不好,碰上了该死的南人。
那帮南人手段毒辣,主子伤了根本,现在连一根指头都动不了,
话也说不出。您得赶紧想办法救治。”
老祭司这才把注意力转到阿莎雅身上。看着她苍白的脸和满身血污,老头心疼得直哆嗦。
“快!回营!我那里有最好的草药!”
老祭司在前面引路。
林玄一夹狼腹,跟在后面。
周围其他部落的祭司站在暗处,冷眼旁观。
没人上前帮忙,也没人来打招呼。
草原上从来不缺落井下石的人。
青湖部遭此大难,这些人在盘算怎么瓜分青湖部的草场和牛羊。
阿莎雅绝望地闭上眼睛。
她最信任的祭司,甚至连查验一下巴雅尔身份的念头都没有,就这么毫无防备地把一个大乾的镇守使领进了自家大营。
林玄骑在狼背上,手指轻轻敲击着马鞍。
伪装潜入的第一步,出乎意料的顺利。
这老头被血脉延续的狂喜冲昏了头脑,完全丧失了基本的警惕性。
不过这也正常。人在绝境中抓住一根稻草,谁会去仔细辨别这根稻草是不是毒蛇伪装的。
林玄的目光越过老祭司的头顶,观察着周围的营帐布局。
帐篷的间距、巡逻哨的换防频率、篝火的分布密度。
这些细节在他脑海中快速拼凑出一张立体的防御图。
特种兵的职业病。
走到哪里,脑子里第一反应永远是:从哪里潜入最快,从哪里撤退最安全。
空气中弥漫着烤羊肉的膻味和劣质马奶酒的酸气。
偶尔有一两声女人的尖叫从远处的营帐里传出,很快又归于平静。
这就是北蛮的大营。混乱、野蛮、充满原始的暴力。
很快,三人来到青湖部大营位置。
青湖部大营位于整个十二部联军营地的边缘。
和其他部落的灯火通亮不同。
青海湖的大营漆黑一片。
只有几堆快要熄灭的篝火,在冷风中苟延残喘。
空气中弥漫着浓烈的血腥味和草药的苦味。
营地各处都是惨叫声,低沉的哀嚎声此起彼伏。
林玄骑着座狼走在大营的泥水路上。
目光扫过两侧的帐篷。
很多帐篷破了洞,没人去补。
伤兵们横七竖八地躺在冻土上,有的断了胳膊,有的少了腿。
伤口上胡乱敷着些草泥,连块干净的裹布都没有。
里里外外,还能喘气的青湖部战士,不到两千人。
而且绝大多数都是重伤。
明天太阳升起的时候,这些人里还能有一半睁开眼睛,就算长生天开眼了。
这支部落,已经废了。
老祭司走在前面,一边带路,一边絮絮叨叨地念叨。
“阿其那那个混账东西!我早就劝过他,攻城的时候不要冲得那么前,不要去争那个头功!”
老头气得直跺脚,声音里带着恨铁不成钢的悲愤。
“他偏不听!自恃武勇,非要去硬撼南人的铁疙瘩。现在好了,把整个部落的底子全赔进去了!”
阿莎雅听着这些话,心如刀绞。
那可是她的亲哥哥。
哥哥平日里嚣张跋扈,甚至看不起她这个妹妹,但那是青湖部最勇敢的战士。
现在人死了,连尸骨都没能抢回来,还要被族中的祭司这般咒骂。
“本来就是十三部里垫底的,现在连最后一点家底都没了。”
老祭司抹了一把眼泪,“要是今夜你没把阿莎雅带回来,明天天一亮,那些饿狼一样的家伙就会扑上来。”
老头指着周围那些黑暗中的营帐。
“部里的男人会被全部分给其他部落当奴隶,干最脏最累的活。女人会被当成活牲口,谁抢到算谁的。青湖部上千年的历史,就这么断了。”
“先君们在天有灵,都会被长生天嫌弃!”
阿莎雅眼角滚下两行清泪。
屈辱、不甘、仇恨交织在一起,让她恨不得咬碎满口牙齿。
她转过头,怨毒地盯着走在身侧的林玄。
都是这个魔鬼!
如果不是他那可怕的火器,青湖部怎么会落到今天这个地步!
林玄察觉到了她的目光。
他连眼皮都没抬,依旧保持着巴雅尔那种略带拘谨的姿态,跟在老祭司身后。
事不关己,高高挂起。
他来这里,不是为了听一个老头子哭诉部落兴衰史的。
他需要通过阿莎雅,接触到十二部联军的核心机密。
至于青湖部的死活,关他屁事。
甚至。
他觉得这个老头哭丧的声音有些吵闹。
老头停在一座较大的营帐前。
“到了。把主子抱进去。”
林玄翻身下狼,动作麻利地将阿莎雅扛在肩上。
阿莎雅的肋骨断裂处受到挤压,疼得她直翻白眼,却发不出一丝声音。
帐篷里生着火盆,温度比外面高不少。
林玄把阿莎雅放在一张铺着羊皮的矮榻上。
老头开始在角落的木箱里翻找草药。
林玄站在一旁,打量着这座营帐。
这里应该是青湖部的特勤所在的住所。
墙上挂着角弓和弯刀,角落里堆着几口镶着铜钉的木箱。
“巴雅尔,你先出去守着。我要脱了主子的衣服施针。”老头头也不回地吩咐。
林玄应了一声,转身朝帐外走去。
他需要时间去摸清外面那些巡逻队的换防规律。
就在他手碰到帐篷门帘的刹那。
门帘被人从外面粗暴地掀开了。
冷风夹杂着雪星子灌了进来。
一个身高近两米的蛮族大汉大步跨入。
大汉满脸横肉,一道刀疤从左眼角一直划到下巴。
身上披着厚重的铁甲,走起路来哗啦作响。
他身后跟着七八个同样全副武装的蛮族汉子。
大汉名叫图鲁,是青湖部下属一个千人队的头目。
图鲁一进帐,那双铜铃大的眼睛就在帐内扫视,最后死死盯在躺在羊皮垫子上的阿莎雅身上。
那目光,贪婪。
“哈哈哈哈,阿莎雅,你竟然还活着,实在太好了!”
饿了三天的熊看到了蜂蜜。
“把她挪开,扔到我的营帐!”
“今晚,老子要尝尝这青湖部女人的味道!”
“明天一早,我就是青湖的特勤!”
“只要拿下靖北城,我就是青湖蛮君,哈哈哈哈!”
图鲁狂笑着,抬起粗壮的手臂,指着阿莎雅所躺的位置。
那里,铺着一张完整的白虎皮,是阿其那的特勤专座。
老祭司愣了一下,随即大怒。
“图鲁!你疯了!这是阿莎雅主子!阿其那特勤刚死,你想干什么!”
老头挡在阿莎雅身前,活脱脱一只护崽的老母鸡。
图鲁冷笑一声,大步走上前。
“老东西,滚开!”
他一把推开老祭司。
老头干瘦的身体撞在旁边的火盆上,烫得发出一声惨叫。
图鲁走到白虎皮前,居高临下地看着阿莎雅。
“阿其那死了,那是他蠢。”
图鲁往地上啐了一口唾沫,“按照长生天定下的规矩,部落不能一日无主。阿莎雅是青湖部最后的血脉。”
他转过身,看着帐内的众人,伸手拍了拍自己宽阔的胸膛。
“我,图鲁。青湖部最强壮的勇士。现在,我宣布,我就是阿莎雅的未婚夫!”
老祭司从地上爬起来,气得浑身发抖。
“放肆!阿莎雅主子的婚事,什么时候轮到你来做主!你这是篡位!”
“篡位?”图鲁狂笑起来。
他抽出腰间的弯刀,一步跨到老祭司面前。
锋利的刀刃直接架在了老祭司的脖子上。
刀刃压破了老头干瘪的皮肤,渗出几滴鲜血。
“老东西,你是不是老糊涂了?”
图鲁的声音透着毫不掩饰的杀机,“现在外面那些残废,有谁能挡得住其他部落的吞并?只有我!只有我手下这八百个完好无损的勇士!”
图鲁环视四周,那七八个手下纷纷抽出兵器,面露凶光。
“从今天起,我就是青湖部的新特勤!阿莎雅是我的女人!谁敢说半个不字,我先送他去见长生天!”
阿莎雅躺在垫子上,看着这一幕。
图鲁这个混蛋。
平日里在哥哥面前像条狗一样摇尾乞怜。
哥哥尸骨未寒,他竟然就带人来逼宫。
她想爬起来,想拔出刀把这个叛徒的脑袋砍下来。
但她做不到。
她只能眼睁睁地看着图鲁转过身,用那双长满老茧的脏手,朝着她抓了过来。
林玄站在帐篷门口的阴影里,冷眼看着这场闹剧。
部落内斗。
这种戏码,他在前世见得太多了。
老大多死,底下的马仔立刻跳出来抢位子、抢女人、抢地盘。
人性这东西,不管是在高楼大厦里,还是在荒原帐篷里,本质上没有任何区别。
图鲁的手指快要触碰到阿莎雅的脸颊。
阿莎雅闭上眼睛,眼角流下屈辱的泪水。
一只手伸了过来。
精准地扣住了图鲁的手腕。
图鲁愣住了。
转过头,上下打量了林玄一眼,眉头微皱:“巴雅尔?你什么时候回来的?”
林玄咽下嘴里的干肉,擦了擦手,漫不经心地说道:“刚回来。”
“带着这个废女人?”
图鲁冷哼一声,将弯刀从祭司喉咙上移开,指向林玄,“既然回来了,就去外面守着。没我的命令,谁也不准进这个帐篷。”
林玄笑了。
那笑容在摇曳的灯火下,显得格外诡异。
林玄缓缓直起身子,语气平和,“你刚才说,阿其那死了,你就是新的特勤?”
“废话!”图鲁不耐烦地骂道,“老子不仅是特勤,老子还要做青湖部的君!怎么,你有意见?”
林玄摇了摇头,慢慢地走向托尔。
“我没意见。”
林玄一边走,一边伸手摸向腰间的刀,“我只是觉得,你这人……太吵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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