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帝语气陡然带了几分兴致:“哦,小张卿有话要说?”
张书听到这个称呼愣了愣,随即反应过来,此刻站在殿中的她,在皇帝眼中并非禧乐乡君,而是有品级的国子监博士。
这称呼听着虽有些古怪,却更能表明她此刻的身份,张书定了定神,无视了心里的别扭,说起正事。
“陛下方才授臣伯父劝农大使一职,专管教人种白薯,臣女替伯父谢陛下恩典,只是臣伯父再能干,终究只有一人,即便教会了户部如今在京中的十七位农官,这十七位老师对于大昭的百姓而言,人数难免有些不足。
仅仅是京畿附近,县治便有一百零九个,下辖村落数以千计,即使户部的农官大人们跑断腿,怕也忙不过来。”
皇帝听完,神情却没有太大波动。
户部尚书王承看着张书稚气的面庞,以为她是年轻气盛,想出风头,便语气平和地开口:“小张大人有所不知,朝廷自有朝廷的章法,陛下的意思是让令伯父先教会京城的农官,农官们自去教授京畿附近的村长乡老,至于更远一点的地方,则是将你与令尊撰写《薯艺新编》刊印成册,发往大昭各府各县,由地方官劝课农桑,层层推广。”
皇帝微微颔首,显然这也是他心里的计划。
张书上前半步,“臣斗胆问一句,刊印成册发往各地,地方官们拿到书,就真的会种了吗?”
皇帝微微眯眼。
“书里写得再明白,终究是纸上之物,垄起多高,沟挖多深,什么时候下种,什么时候浇水,这些事,对某些不谙农事的官员来说,光靠看书,看十遍也看不明白。
而农人们大多大字不识一个,只能照着地方官教的种,若是地方官自己都一知半解,如何教百姓?若是教错了,耽误的可不是一季收成,是成千上万百姓一年的嚼谷。”
皇帝的神情微微松动,看向张书的目光里多了几分认真:“那依你之见,该当如何?”
张书等的就是这句。
她微微抬起眼帘,“臣有一薄见,请陛下准许国子监部分监生们与户部农官们一同上课,学成后分派地方,辅助地方官教导百姓。”
除了张知节仍是一脸淡定外,其他人的脸色都有了明显的变化。
只有张大牛仍是一脸茫然,他连国子监监生是什么人都没弄明白。
太子忍不住出声:“让国子监的学生去地方教导百姓?”
话刚出口,他自己却倏地顿住,显然已隐约摸到了其中的关窍。
“正是。”张书点了点头,“国子监的监生们是朝廷的储才,日后若是秋闱得中,外放为官,劝课农桑,本就是分内之责。
更何况,如今在京内的户部农官们仅有十七人,其余三十五人皆有公务分派在外,一时半会并不能及时回来,若有监生们辅助岂不是事半功倍。”
众人不约而同地看向张知节,张书能将户部农官的人数与分派情况说得如此清楚,显然是从他这里得知的
张书继续语气恳切地道,“让监生们亲自下地,知晓农事艰辛,体悟粒粒皆苦,日后为官,也多一分悯农之心。”
殿内众人听完,只觉得她言之凿凿,似乎很有道理,但总觉得有什么地方被他们忽略了。
皇帝目光里多了几分深意,他沉默片刻,忽然笑了一声。
“小张卿这主意,倒是有些意思。”他转向一旁的孟通海,“孟卿,你觉得呢?”
孟通海捻须沉吟片刻,躬身道:“回陛下,臣以为小张大人言之有理,国子监生日后若是科举取中,外放为官,劝课农桑本就是其职责之一,如今国子监内虽有农课,但到底有些不足,借此机会让他们担一担重任,也不为是一种历练,只是——”
他面露迟疑,斟酌道:“只是明年八月便是春闱之期,若让监生们此时整日泡在田里,只怕耽误了举子们的课业,科举取士,到底是要凭文章定高低的。”
从张书出声就一直沉默的张知节开口了。
“孟大人所言极是,但世间万事总难两全。监生们若是觉得科考重于实务,大可不参加这趟农差,安心在斋舍里读书便是,若是觉得农事历练于己有益,愿意拿出几个月下田,那也是他们自己的取舍。”
张书接话,“国子监如今有学子五千二百六十七人,只需选出百人足以。”
皇帝点了点头,又看向户部尚书王承。
王承看着张书一本正经的稚嫩脸庞,心里已经将所有事情想明白了,心中一哂,道:“臣觉得张大人和小张大人的提议极好,如今白薯新法推广很是关键,如果有国子监监生相助,那势必会计日程功。”
皇帝满意地嗯了一声,似笑非笑地看向张书,“小张卿这脑子,倒是转得快。那朕就准了,尽快让国子监的学生们一起去户部上课,只是这人选······”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一脸正直的张书脸上,笑道:“这主意既然是小张卿出的,那人选,也由你定。”
张书没有丝毫推诿,立即从善如流的拱手道:“臣遵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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