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素没有嘲笑她,因为她自己也累得够呛。
她虽不如郝宝宝在家受宠,却也是家里精心娇养着的官家小姐,何曾吃过这样的苦头。
郝家的丫鬟锦戈见自家小姐这副模样,心疼得不知如何是好,连忙从抽屉里翻出一包点心,凑上前道:“小姐,今儿下午您都没吃什么东西,用点点心垫垫肚子可好?”
郝宝宝勉强支起身子,摇了摇头:“不吃,我现在只觉得累,却一点都不饿,吃不下去。”
她偏头看向安素:“安姐姐,你要不要来点?”
安素也摇了摇头:“我也不饿。”
她觉得自己好了一些,便从怀里掏出一本册子,借着车厢里昏黄的灯光,低头细看。
册子上记着今日张大牛讲解的要点,她想趁着这工夫再温习一遍。
郝宝宝瞧见眼睛都直了:“安姐姐,你怎么还这么用功啊?”
“只有三天时间,不对,就剩两天了。”安素有些懊恼地蹙起眉,“我感觉好些东西还没掌握透。”
“没掌握就没掌握呗。”郝宝宝往靠垫上一歪,语气散漫,“大不了考核不过,咱们也不必受之后的苦了。”
锦戈在一旁连连点头,恨不得当场劝上一句:小姐,别说以后了,明日咱都不来了成不成?
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小姐的性子她清楚,执拗起来,九头牛也拉不回。
但她不知道的是,郝宝宝此刻心里也正打着退堂鼓。
早上的室内课还好,这一下午,她是真真切切吃够了苦头。
说起来,她原本也没什么非去推广白薯不可的执念。
当初报名考试,不过是在国子监里听多了那些男监生阴阳怪气的调调,什么“监里虽给了机会,女生们怕也只是走个过场”,什么“真刀真枪比试起来,还是得看咱们”。
她听了便不服气了,偏要考一考试试。
至于真考中了,倒有几分机缘巧合在里头。
一则,她家里叔叔伯伯哥哥们在大昭各地做官,回京时总爱与她玩,为了哄她粘着自己,什么稀奇古怪的风土人情都往外掏。
从前祖父也喜欢抱着年幼的她,指着墙上的舆图念叨:这儿,是我和陛下当年打下来的,那会儿什么天气、什么地形、用的什么打法。
一来二去,她对大昭各地的气候地理,倒比旁人更了解些。
但最要紧的一条,是她种过白薯。
说起来,那可不是什么愉快的往事。
六岁那年,郝母重病卧床,有个别家小姐,平日里看不惯她在郝家如此受宠,便拿了个发了芽的白薯哄她,说是天上的仙果,种下去吃了能病痛全消,甚至起死回生。
郝宝宝从没见过白薯,当即信了,拿父亲送她的那颗硕大蓝宝石,换了这颗“仙果”。
那人还叮嘱她:这事万不能告诉旁人,不然神仙听见了,就把仙力收回去了。
于是她用着笨拙的借口哄骗家里人,在精致的花园角落里,偷偷种下了那个白薯。
郝家人虽不知缘由,但郝宝宝想种,那自然依着她。
虽然大部分活儿都是下人帮着干的,但从下种扦插到浇水松土,到最后的起收,她都在一旁看着。
只可惜,那白薯没能救回母亲。
郝宝宝大哭了一场。
郝家人这才知道,自家宝贝疙瘩被人骗了。
郝家人自然不会善罢甘休,那哄骗她的人家很快便被抓了公务上的错漏,贬官外放出京,直到现在也没能回来。
这番经历虽“不堪回首”,却也给郝宝宝的在这次的白薯考试中添了不少助力。
于是稀里糊涂地,她便考中了。
只是考中是一回事,真真切切吃到种地的苦头后,郝宝宝便有些退缩了。
此刻听安素竟丝毫没有退意,还惦记着最终考核如何,她着实有些无法理解。
中午的时候安素曾与她说过,自己之所以能考中,是因为素爱莳花弄草。
这农事与花卉种植虽隔着一层,总有些相通之处,都要讲究天时地利人和,于是她的卷子便这样被取中了。
说到底,也是一桩巧合。
安素看了她一眼,眼底掠过一丝羡慕。
她微微叹了口气,虽信得过郝宝宝的人品,但“家丑”不可外扬,只轻声说了句:“我想要考核通过。”
郝宝宝望着她脸上的神色,识趣地没有再问。
此时马车动了起来。
张书确认最后一名监生上了车,便挥手示意队伍出发。
天边半点霞光也无,马车外的灯笼次第亮起,暖黄光晕在暗夜里连成一串,浩浩荡荡朝着洛都城而去。
张书骑着马,不时在队伍前后巡视,提防有人走错道掉队。
郝宝宝偷偷掀起车帘一角,望着那道冷静穿梭的身影,眼里泛起憧憬。
可很快,那憧憬又染上几分犹豫和不安。
张博士若是知道她想打退堂鼓,会不会瞧不起她?
她心头一虚,飞快落下车帘。
可没过片刻,又听得马蹄声由远及近,心尖一痒,终究忍不住再掀帘偷望,生怕被她察觉,又慌慌张张掩下。
这般掀了又放、放了又掀,来来回回,不知折腾了多少趟。
待到再一次悄悄掀帘时,洛都城那座悬满灯笼的巍峨城门,已然近在眼前。
张书没有率先进城,而是守在城门口,趁守卫查验的工夫,让监生们透过车窗,挨个在签到簿上落下自己的名字。
等所有学生签了到,进了城,她这一日的工作就算正式完成。
安素签好名,就轮到郝宝宝了,她有些手抖地写下名字,写完又对着那歪扭的字迹瞪眼,显然很不满意。
张书差点笑出声来,方才郝宝宝那些小动作,自然瞒不过她的眼睛。
此刻见她这副模样,便笑着提醒了一句:“天色已晚,路上小心。”
郝宝宝的脸蹭地红了,竟迅速放下车帘,连声道谢也无,只为避开了张书的目光。
可帘子刚一落下,她又后悔了,可马车已经重新驶动。
就在她暗自懊恼,马车刚过城门洞的当口,锦戈脸色骤变,低呼一声:“小姐小心!”
话音未落,人已扑到郝宝宝身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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