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大概有十来年没有主动和人说起过自己的妈妈，就好像那个人早就从他的生活里消失。
但他自己知道，不是他不愿意提，而是根本不敢提。
妈妈离开了，所有人只看到父亲一蹶不振，所有人都把同情和关怀放在父亲和哇哇大哭的妹妹身上，却从没想过，沉默不语的他，也失去了母亲。
两行泪水从顾煜的眼角淌下来。
这么多年了，他第一次为了思念母亲明目张胆地流下眼泪。
在这暗夜里，他不再害怕被人嘲笑，也不用隐藏情绪，逐渐哭出了声音。
“妈妈，要是您还在，我和爸都不会是今天这个样子。”
他的妈妈彻底改变了爸爸。
许清彻底改变了顾铮。
而他，也想为了程霜，彻底改变自己。
他见识到了女人的杀伤力。
情绪是个神奇的东西，它会蹭蹭递增，顾煜从没想过，二十多岁的自己，会有哭得收不住的一天。
他不敢吵醒程霜，扶着沙发边沿起身回到床上，把自己蒙在被子里，肆无忌惮地流了一场眼泪。
程霜没睡，顾煜说的每一个字，她听得一清二楚。
她从没想过，顾煜有这样的一面。
他对她来说，是感情中的混蛋，但，也是可怜虫。
她也想念她的爸爸妈妈，可那种想念是虚无缥缈的，是空洞的。因为她连自己的父母长什么样、姓甚名谁都不知道。
她想见见他们，问问他们是因为生活的无奈还是单纯的不想要她才把她丢弃。
可她不知道如何才能找到他们。
顾煜的哭声持续了很久，等彻底释放了情绪，他起身去卫生间洗了脸，然后鬼使神差地走到沙发边上。
“霜霜晚安。”
哭累了，回到床上很快就睡着了。
不知道睡了多久，身上凉意越来越重，他一直在裹被子。
“阿嚏——”
程霜打喷嚏的声音把他惊醒。
“霜霜！”
他一下子就坐了起来，这才发现房间冷得出奇。
抬眼一看，空调屏幕黑黑的，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停止工作了。
他皱了皱眉，按了床灯开关，一点儿反应都没有。
他把所有开关都按了一遍，依旧如此。
“妈的停电了？真是祸不单行！”
他用手机光亮照着下床走到沙发边上。
“霜。”
山里本来温度就低，今天下暴雨，气温更是直降，睡前房间开的甚至是热空调，现在停电了，房间冷得出奇！
程霜半梦半醒，觉得有种不正常的困倦，被他叫了一声这才醒过来：“干嘛啊。”
声音迷糊。
顾煜站在边上：“停电了，你这里睡着太冷了，去床上。”
程霜把沙发毯又裹紧了些：“不用，你别吵我，睡觉……”
顾煜眉头紧皱：“你睡床，我睡沙发，我又不趁机骚扰你，你怕什么。”
程霜没有回答，声音懒懒的：“聒噪……”
顾煜眉毛拧得更紧了：“这种时候你和我犟什么，要是冻感冒了，你还怎么去做你的事？”
程霜：“吵，烦……”
顾煜双手叉腰，站在旁边居高临下地看着她：“我现在可是病号，你要感冒了，我可没精力照顾你！赶紧的，去床上睡，我让前台拿床被子，我睡沙发！”
程霜直接扯了一把毯子，盖住了自己的头。
不听不听，很吵。
顾煜来气了：“我数三声，你要是还不动，我就上手了！三……二……一！”
说完毫不含糊地弯腰，把程霜连人带毯子一起抱了起来。
程霜一挣扎，额头碰到顾煜，顾煜眉心一拧：“你发烧了！”
此刻完全忘记了自己身上的痛，加快脚步把程霜抱到床上躺下，仔细摸了摸她的额头：滚烫！
这傻丫头，一定是昨天淋了雨，加上半夜冷，这才发了烧。
现在停电了，房间连口热水都没得喝，顾煜只能去拧了湿毛巾过来给她敷在额头上。
他握着她浸汗的掌心，满是焦急：“你别动，我去找点退烧药，很快就回来。”
“噔噔噔”地瘸着腿下楼，结果却不尽人意。
“什么叫没有退烧药？这种基础药品不该是你们酒店必备的吗！”
工作人员解释道：“原本是有备的，但是今天确实情况特殊，我们的药品已经全部送去给露营区受灾的游客了，现在真的没有了。”
顾煜很清楚露营区今天的情况有多严重。
眉头紧锁：“有没有别的下山的通道？”
程霜身体滚烫，得送去医院才行！
工作人员：“上下山只有那一条路，据说现在好几个路段都被落石挡住了，这两天应该是没办法通行的。”
担忧和焦急让顾煜勃然大怒：“这也不行那也不行！要是人出了事，你们负得起责吗！”
工作人员能给他的只有道歉。
顾煜知道自己发火也没用，没好气地问：“什么时候来电？！”
工作人员：“已经在抢修了，天亮之前应该……”
“这么大个酒店就没个备用发电机吗？！”
“有，但是露营区那边……”
“露营区露营区，什么都给他们了，你们倒是会做好人好事，完全不管自己客人的死活！”
顾煜要了体温计和几根蜡烛，气冲冲地回了房间。
点上蜡烛，房间总算有了点光亮。
他跪在程霜身边，先是摸了她的额头，依旧滚烫，然后甩了甩体温计，顾不上那么多，掀开她的衣服给她往腋下夹去。
程霜烧得迷迷糊糊的，感觉有人在脱自己衣服，一巴掌就打了过来！
“流氓！”
顾煜结结实实地挨了一巴掌，人都懵了！
气也不是怒也不是：“我好心照顾你，你就是这么回报我的？？？”
程霜眼睛都睁不开，难受得要死，干得起皮的嘴唇费力地张开。
“流氓，别碰我……”
顾煜咬了咬牙，重声道：“我不是流氓，是你老公，别说给你夹温度计了，就是把你脱光光，那也是天经地义的事！”
他哼了一声：“别动，等下把温度计折断了，咱俩搞不好会被毒死！你想死我还不想死呢。”
程霜听进去一些，痛苦地哼着，总算没再反抗。
顾煜这才把温度计稳稳地夹好，怕她乱动，坐在她旁边按住她的手臂，把她半抱在怀里。
“别碰我……”程霜声音有气无力。
顾煜：“我告诉你现在形势有多严峻，这里停电了，你发高烧，这里一颗药都没有，下山的路这几天都通不了，你如果还不让我靠近，有可能病死在这里，难不成你想死？”
程霜：“和你没关系……”
顾煜：“没遇到当然没关系，你今天睡在我的房间，要是就这么死了，沈耀不得砍死我？按你说的咱俩现在什么关系都没有，我为什么要为了你搭上一条命？”
程霜痛苦地把头偏开。
顾煜把体温计取出来：“三十九度三，没有药，八成要烧成傻子，到时候送给我我也不要！”
说着往冰箱过去。
好在停电时间不长，冰块还没融化，但并没有多少，他把冰块包进毛巾敷在程霜额头上，然后去打了一盆水过来，拧了毛巾把程霜手脚都擦了一遍，企图降温。
手脚擦完后，他站在床边，迟疑了一下。
“我要脱你的衣服了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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