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港建集团，王大路看着那份签了字的副本，满脸不解。
“祁省长，这字一签，华通建工的那些劣质钢筋水泥就要铺满全省了！咱们辛辛苦苦建立的交易中心，等于名存实亡。”
祁同伟走到落地窗前，看着港口重新运转起来的塔吊。
“《老子》里说，‘将欲弱之，必固强之’。”祁同伟声音平稳，没有任何挫败感。
“郭正明拿物流瘫痪来逼我，我如果强行用行政手段去对抗政法委的查扣，事情会陷入无休止的扯皮。外商的船等不起。”
王大路站在身后，眉头未解。
“华通建工在临海用的散装水泥，你派人去取样化验了吗？”祁同伟转身。
“化验了。标号严重不达标，抗压强度只有国标的百分之六十。用这种材料建厂房，只要遇到台风或者强降雨，面临坍塌的危险。”王大路拿出一份化验单。
祁同伟没有接化验单。
“临海市的工程，现在是谁在负责验收？”
“胡跃进把市住建局的局长换成了自己人。验收全是走过场，闭着眼睛签字盖章。”
“既然他们闭着眼睛盖章，我们就让他们盖得更多一些。”祁同伟走回办公桌，拿起红蓝铅笔。
“全省推广直采模式，意味着华通建工要承接南州市、东海市区以及周边几个县的十几个重点工程。他们资金链本就紧张，要在短时间内铺开这么大的摊子，只能大批量使用这种不达标的廉价建材。”
祁同伟用铅笔在全省地图上画了几个圈。
“他们铺得越广，埋下的炸弹就越多。”
王大路看着那些圈。
“万一真的出了工程事故……”
“不会等它出事故。”祁同伟把铅笔拍在桌上，发出清脆的响声。
“华通建工在全省的每一个工地，你派技术人员在外围二十四小时盯着。每一批进场的材料，全取样封存，拿去国家级实验室做最权威的鉴定。”
祁同伟坐下。
“郭正明用部委的壳子和政法委的刀，换来了全省直采的批文。等这些检测报告积累到足够厚的时候，就是这栋纸牌屋彻底倒塌的时候。”
拿到批文的临海市代市长胡跃进，行事愈发张狂。
临海市委大院，会议室内烟雾缭绕。
胡跃进坐在主位，手里夹着香烟。
华通建工的李总坐在旁边，满面红光。
“全省直采放开了，咱们临海市的新能源产业园，一期二期工程并作一期干。工期压缩一半。年底前全部封顶。”胡跃进敲着桌子，“郭省长在省里给咱们顶着压力，咱们必须拿出东海速度，给省里长脸。”
李总弹了弹烟灰。
“胡市长放心。材料从邻省直接发车，一天一百车，管够。价格比交易中心低百分之二十。”
底下几个副市长互相看了看，没人敢提质量两个字。
胡跃进手握组织部韩志明的支持，在临海市一言九鼎，谁提意见谁下岗。
不仅如此，胡跃进还把手伸向了路政。
“从明天起，临海市边界设立超限检测站。港建集团那些跑长途的货车，只要从我们临海过境，就得收‘道路磨损补偿费’。”胡跃进吸了口烟，“郭省长说了，地方财政要有自我造血的能力。不能光指望省里调拨。”
李总跟着附和。
“对，他们在东海港卡咱们，咱们就在陆路上收他们的买路钱。”
这道政令下发，临海市的路政执法车倾巢出动，在省道上设卡收费。
凡是港建集团标识的货车，一律按最高标准收取补偿费。
一天之内，临海市财政账面上多了一百多万的额外收入。
消息传到省委一号楼。
李伟把临海市设卡收费的情况，连同全省直采文件的副本，一并放在高育良的书桌上。
“高书记，临海市胡跃进乱收费，连省交通厅的红头文件都不认。说是市长办公会的决议。”李伟语气中带着克制。
高育良正在临摹一本王羲之的字帖。笔锋流转。
“胡跃进这是在饮鸩止渴。”高育良头也不抬。
“地方上为了充实小金库，用行政手段割过路客的韭菜。这种乱象，长久不了。”
“省委巡察办去查吗？”李伟请示。
高育良收起毛笔，将写好的纸张放在一旁晾干。
“不去。现在查，郭正明和梁博远会说我们在干扰地方经济发展。让他们收。”
高育良走到茶水台，拿起热水壶倒水。
“不仅让他们收。你通知纪委田国富同志，派几个暗访组，带上隐蔽录像设备，去临海市的收费卡点。把他们收钱、不开正规发票的证据，一笔笔全录下来。”
高育良端着茶杯，看着窗外枯黄的草坪。
“郭正明放纵地方乱收费，放纵劣质建材进场。他把政绩建立在违法乱纪的沙滩上。”
高育良喝了口水。
“水利万物而不争。等大水漫过来的时候，沙滩上的沙堡，连痕迹都不会留下。”
时间推移。
十二月底的东海，迎来了一场罕见的连绵阴雨。
雨水夹杂着寒风，连续下了五天。
临海市东郊，华通建工的新能源产业园工地上，泥泞不堪。
为了赶工期，几百名工人在雨中继续浇筑混凝土。
劣质水泥在雨水浸泡下，凝固速度极慢，抗压强度进一步下降。
一号主厂房的承重柱上，出现了一道细微的裂缝。
李总穿着雨衣，站在工棚下，看着那道裂缝，心里有些发毛。
他叫来工程监理。
“这柱子怎么裂了？”李总指着远处。
监理是个本地人，也是胡跃进打过招呼的。他看了一眼，抹了把脸上的雨水。
“李总，雨下得大，水泥收缩不均匀，表面裂纹，正常的。批点腻子刷上漆就看不出来了。”
李总咽了口唾沫。
“这厂房可是要装重型机械的。万一出事……”
“郭省长年底就要来视察封顶仪式。胡市长下了死命令，停工一天罚款五十万。谁敢停？”监理甩下一句话，转身跑进了雨幕里。
李总咬咬牙，拿对讲机喊道：“继续浇筑！明天必须把顶板给我糊上！”
工地外围，一辆不起眼的黑色越野车停在土坡后。
孤狼拿着高倍望远镜，将那道承重柱上的裂缝清晰地拍了下来，连同几辆挂着外省牌照的散装水泥车，一并记录在案。
越野车内，大路集团的技术员拿着刚取样回来的混凝土试块，放进便携式检测仪中。
数据很快显示出来。
“抗压标号C15。设计要求是C40。”技术员看着屏幕上的数字，脸色瞬间发白。
“这哪是盖厂房，这是拿沙土堆坟头。”
孤狼收起相机，启动车辆。
“回东海。把数据交给祁省长。”
四号院。
夜雨打在窗棂上。
祁同伟站在书房的白板前。
白板上贴满了临海市、南州市各个工地的照片。
旁边附着几十份盖着国家级实验室印章的检测报告。
“所有的证据，全部固化完毕。”王大路站在一旁，手里拿着最后一份临海市一号厂房的试块检测单。
“他们为了赶工期，连养护期都省了。雨再下两天，那厂房的自重就能把承重柱压塌。”
祁同伟把检测单用磁铁吸在白板的正中央。
“郭正明定在下周三，在临海市举行全省重点项目封顶观摩会。”祁同伟转过身，灯光映在他的脸上，极度冷静。
“他要请京城的部委领导，请全省的地市负责人，去看他的改革成果。”
“他想用这场观摩会，把直采模式和华通建工彻底钉在东海的功劳簿上。”
祁同伟走到书桌前，拉开抽屉，拿出一叠厚厚的卷宗。
里面装满了临海市私设卡点乱收费的录像，华通建工购买劣质材料的资金流水，以及住建局监理在验收报告上的伪造签字。
“把这些材料，一式三份。”祁同伟把卷宗放在桌上。
“一份给高书记，一份给纪委田国富。”
王大路拿起卷宗。
“第三份呢？”
“第三份，留在手里。”祁同伟端起冷掉的茶水，一饮而尽。
“等下周三，郭正明站在观摩会的讲台上，吹嘘他的政绩时。”
“我要拿着这份卷宗，当着所有人的面，扒下他这身华丽的皮。”
雨越下越大。
东海的暗涌在黑夜中积蓄了全部的力量，只等黎明破晓时的那一声惊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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