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川一看时间不早了，赶忙起身收拾办公桌。
笔记本合上，钢笔插回笔筒，那叠打印资料锁进抽屉。他拍了拍身上可能沾着的纸屑，从柜子里拿出便服换上——一件深蓝色的棉袄，不是什么名牌，但干净利落。
推开中队办公室的门，赵小宝正趴在桌上写什么，听见动静抬起头：“师傅，要走啦？”
“嗯，有点事。”张川扫了一眼办公室，“晚上你盯一下，有事打电话。”
“放心吧。”赵小宝咧嘴一笑，“有我在，出不了乱子。”
张川点点头，又补了一句：“值班记录认真写，别糊弄。”
“得嘞！”
张川转身要走，忽然想起什么，回头看着赵小宝：“对了，明天早会提前十分钟，有个事儿要布置。”
“收到。”
交代完这些，张川才走出办公室。林小武已经在走廊里等着了，见他出来，立刻迎上来：“川哥。”
“走。”张川把巡洋舰的车钥匙递过去，“你开车。”
林小武接过钥匙，眼睛一亮。他早就想开这辆丰田巡洋舰了，只是平时没机会。今天下雪，正好可以试试这车的四驱性能。
两人下楼，雪还在下，比傍晚时又大了些。停车场里积了厚厚的一层雪，踩上去“咯吱咯吱”响。林小武打开车门坐上驾驶座，调整了一下座椅和后视镜，点火。
发动机低沉地轰鸣声，车身轻微震动。
“好车就是不一样。”林小武摸着方向盘，一脸艳羡。
张川坐上副驾：“先去你姐学校，路上找个烟酒店停一下。”
“买烟，那我去办公室拿？”林小武挂挡，缓缓驶出分局大院。
“买酒。”
巡洋舰在雪地里行驶得很稳，轮胎抓地力十足。林小武开得不快，但也比路上的其他车从容许多。雪夜的街道人车稀少，路灯昏黄，雪花在光晕里缓缓飘落，像一场无声的电影。
路过青山路中段时，张川看见一家烟酒店还亮着灯，招牌上的霓虹灯管在雪夜里格外显眼。
“就这家，靠边停。”
林小武将车停在店门口。张川下车，推门进去。店里暖气很足，空气里混合着烟酒特有的气味。老板是个五十多岁的男人，正坐在柜台后面看电视剧，见他进来，起身招呼：“要点什么？”
“河套王，整件的。”张川扫了一眼货架，“再拿一件牛奶，一件易拉罐啤酒。”
老板动作麻利，很快从库房搬出三箱东西，码在柜台上。”
张川掏出几张百元钞递过去。老板找零，又帮着把东西搬上车。后备箱空间大，三箱东西放进去轻轻松松。
林小武看着后备箱里的东西，笑着问：“川哥，这是去我家提亲啊？”
“少贫嘴。”张川关好后备箱，重新上车，“开车。”
实验小学门口，雪已经积了厚厚的一层。
张川掏出手机，拨通林婉清的电话。响了两声，那边接起来，声音温柔：“喂？”
“我到校门口了。”张川说，“不急，你慢慢出来。”
“好，马上。”
挂了电话，张川靠在座椅上，看着车窗外飘落的雪花。林小武把暖风开大了一些，车内暖意融融，与外面的冰天雪地形成鲜明对比。
等了大约七八分钟，林婉清从校门口走出来。
她穿着一件白色短款羽绒服，下面是一条牛仔裤，脚上是双黑色的短靴。路灯的光洒在她身上，雪花在她周围飘落，整个人像是从画里走出来的。
张川下车，拉开后门。
林婉清看见他，脸上露出笑容，快步走过来：“等很久了吧？”
“刚到。”张川伸手帮她拂去肩上的雪花，“上车，外面冷。”
林婉清钻进后座，张川也跟着坐进去。车门关上，隔绝了外面的风雪。车里暖气很足，林婉清脱掉羽绒服，露出一件浅灰色的毛衣，衬得她肤色白皙。
“小武。”林婉清跟开车的林小武打了个招呼。
“姐。”林小武回头咧嘴一笑，“坐稳了啊，出发。”
巡洋舰重新驶入雪夜。张川和林婉清坐在后座，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她问起他今天忙不忙，他说还好，就是开了几个会。他问她学生听不听话，她说快期末考试了，都还挺乖的。
普通的对话，平常的内容，却有一种温暖的踏实感。
林小武在前面专心开车，偶尔从后视镜里偷瞄一眼，脸上带着笑意。
车子很快开进林婉清家所在的小区。林小武把车停在单元门口，三人一起把后备箱的东西搬下来。
林母已经听见动静，打开门迎出来。看见张川手里抱着酒，她立刻嗔怪道：“小张，又乱花钱！来就来嘛，拿什么东西！”
“阿姨，就是点心意。”张川笑着应道。
林母接过林婉清的牛奶箱子，嘴里还在念叨：“下次可不许这样了，听见没？”
进了门，一股热气和饭菜的香气扑面而来。张川换好拖鞋，看见林父正从厨房里走出来，腰上还系着围裙。餐桌上已经摆满了菜，热气腾腾的。
“叔。”张川打招呼。
“来了？快坐快坐。”林父解下围裙，脸上是藏不住的高兴，“今天专门给你做的红焖羊肉，炖了一下午，尝尝我的手艺。”
张川看向餐桌——一大盆红焖羊肉，色泽红亮，香气扑鼻；旁边是一大盆炖牛棒骨，骨髓都炖出来了，汤色奶白；还有几个清爽的凉菜，摆盘精致。满满当当一桌子，透着家常的丰盛和用心。
“叔，这也太丰盛了。”张川由衷地说。
“这算啥，你难得来一趟。”林父摆摆手，“快坐，别站着了。”
林婉清帮张川脱下外套挂好，林母从厨房端出一大盆疙瘩汤，热气腾腾地摆在桌子中央：“小张，先喝一碗暖暖胃，外面冷。”
张川坐下，林父已经走到那个熟悉的小柜子前，打开柜门，拿出两瓶酒——是67度的衡水老白干。
林父把酒瓶往桌上一放，直接递给张川一瓶：“你阿姨不让多喝，今天咱们爷俩一人一瓶。”
林小武刚张嘴，正要说什么，被林父一个凌厉的眼神扫过，讪讪地闭上了嘴巴。
张川笑了笑，接过酒瓶：“叔，咱们慢慢喝。”
“对对对，慢慢喝。”林父满意地点头。
张川看向林小武：“小武，你喝我拿来的河套王，那个度数低。少喝点，别影响明天工作。”
林小武手一顿，看了看那箱河套王，又看了看父亲手里的老白干，最后把目光投向旁边那箱易拉罐啤酒。他站起身，从箱子里取出两罐啤酒，打开一罐，举起另一罐对张川示意：
“川哥，我用啤酒陪你们吧。这两天咱们分局任务重，确实得注意，不能因为喝酒误了事，给你丢人。”
张川眼里闪过一丝欣慰，但面上不显，只是笑了笑：“喝酒分场合。不是给我丢人，主要是怕喝多了遇上危险，反应不够迅速，自己受伤。你平时和小宝每天在一块，一定要注意这些。”
“好的，川哥，我记住了。”林小武认真点头。
林父这时也开口了，语气里带着严父的威严：“在分局跟着你川哥好好干。要是再让我知道你干啥不着调的事情，看我回来用皮带抽不抽你。”
林母正好端着一盘刚拌好的凉菜过来，闻言接话道：“小武，听你爸的。你也老大不小了，在分局一定要跟着小张好好干。可不能吊儿郎当的。”
林小武立马挺直腰板，拍着胸脯：“妈，你就放心吧，我肯定好好干！你是不知道我有多喜欢这份工作，尤其是跟着川哥出去抓人，那场面——”
他绘声绘色地讲起老粮站行动时的情景，当然，隐去了那些不能说的细节，只讲了一些外围的、能讲的。他讲得眉飞色舞，把林父林母都逗笑了。
张川在一旁看着，暗自点头。
这小子虽然平时话多，但心里有数，知道什么能说，什么不能说。这是个靠谱的底子。
“以后有机会，看看能不能帮他转正。”张川在心里默默想着，“再观察观察。”
张川拧开瓶盖，正要给林父倒酒，林父摆摆手：“自己喝自己的。”
说着，他拧开自己那瓶的瓶盖，给自己满满倒了一杯。张川也赶忙给自己倒上，举起杯：“叔，阿姨，我敬您们一杯。祝您们身体健康，新年快到了，万事如意。”
说完，他一仰头，把那杯67度的白酒干了。
酒液入喉，像一条火线，从喉咙一直烧到胃里。但张川面不改色，张川本来酒量就好。
林婉清赶紧给张川碗里夹了一大块羊肉，埋怨道：“先吃点肉再喝，空腹喝酒伤胃。”
林母也心疼地说：“别跟你叔这个酒鬼使劲喝，赶紧多吃肉。你正是长身体的时候，得注意。”
张川笑着应了，低头啃了一口骨头。羊肉炖得软烂入味，一抿就化，满嘴都是肉香。
“叔，这羊肉绝了。”张川由衷地赞道。
林父脸上笑开了花，端起酒杯抿了一口，美滋滋的。
张川啃完骨头，又端起第二杯：“这一杯，敬叔叔阿姨为我准备的这一顿丰盛晚餐。太用心了，我都不知道说什么好。”
说完，又是一口干。
林父赶忙端起酒杯跟上，也是一口干。林母在旁边瞪了他一眼，他装作没看见，又给自己满上。
林婉清捂嘴偷笑：“爸，我看你就是馋酒了。”
林父也不尴尬，抱起一块骨头一边啃一边说：“好不容易小张过来陪我喝点酒，我咋也得让小张喝好了吧？”
大家笑成一片。
第三杯酒，林母坚决不让张川敬了，说慢慢喝，别着急。于是节奏慢了下来，大家一边聊天，一边喝酒吃肉。
林婉清和林母也一人开了一罐啤酒，陪着喝。林小武抱着他的啤酒，偶尔插两句嘴，气氛温馨融洽。
吃完饭，已经九点多了。
张川起身告辞。林父林母送到门口，林婉清穿上羽绒服：“我送送他。”
两人下楼，外面还在下雪，但比傍晚小了很多。雪花细细密密地飘落，在路灯下泛着柔和的光。地面的积雪，踩上去软软的。
林婉清挽着张川的胳膊，走到巡洋舰旁边。她抬头看着他，眼里有不舍，也有关切：“路上雪滑，开车慢一点。”
张川看着她。
路灯的光洒在她脸上，她的睫毛上沾了一点雪花，晶莹剔透。她的眼睛在夜色里显得格外明亮，像两汪清澈的泉水。
他伸手，轻轻抱住她。
羽绒服很厚，但能感觉到她身体的温度。她的头发上有雪花的凉意，也有洗发水的清香。张川低头，在她耳边轻声说：
“我知道了。你也早点回去休息，外面冷。”
林婉清在他怀里点点头，没有说话，只是把他抱得更紧了一些。
雪还在下，静静地落在他们身上。
片刻后，张川松开她，在她额头上轻轻亲了一下。然后拉开驾驶座的门，上车，点火。
摇下车窗，他看着她：“快上去吧。”
林婉清点点头，退后两步，朝他挥手。
张川挂挡，轻踩油门。巡洋舰缓缓驶离，后视镜里，林婉清还站在原地，白色的羽绒服在雪夜里格外显眼。直到转过弯，再也看不见，他才收回视线。
车内很安静，只有暖风的轻响。
张川握着方向盘，看着前方被车灯照亮的雪夜，心里涌起一种复杂的情绪。
有温暖，有牵挂，也有隐隐的沉重。
他想起陈志刚的“提醒”，想起巴图的警告，想起那台电脑里被涂抹的序列号，想起李志强那张空洞的户籍照片。
外面的世界，有一张网在等着他。
但此刻，他心里有一盏灯，很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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