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一早,妹妹小雪便冲进张川的卧室。
门“砰”地一声被推开,张川还没反应过来,一个热乎乎的小身子已经扑到床上,压在他身上。
“哥哥!起床了!太阳晒屁股了!”
张川艰难地睁开眼睛,看了一眼床头柜上的闹钟——七点半。
“小雪,今天周日,让哥再睡会儿……”
“不行!”小雪使劲摇他,“你昨天说今天还要和林老师约会的!我也要去!”
张川无奈地叹了口气。
这小丫头,昨天跟着逛了一天,还没逛够。
他坐起身,揉了揉眼睛,看着小雪那张兴奋的小脸,实在说不出拒绝的话。
“行行行,带你一起去。”他掀开被子,“你先出去,哥穿衣服。”
“好!”小雪立刻跳下床,噔噔噔跑出去了。
张川摇摇头,起床洗漱。
八点整,张川开车带着小雪,接上了林婉清。
林婉清今天穿了件粉色的短款羽绒服,配着白色的围巾,显得格外青春。她看见小雪也在,愣了一下,随即笑了。
“小雪也来啦?”
“林老师!”小雪在后座招手,“我要和你们一起玩!”
“好,一起玩。”今天林婉清坐进副驾驶。
“先去吃早点。”张川发动车子,“我想吃羊杂碎面。”
“不行!”小雪立刻抗议,“我要吃小笼包!”
张川从后视镜里看了她一眼:“昨天不是刚吃过汉堡?”
“昨天是昨天,今天是今天!”小雪振振有词,“妈妈说,天天要吃不一样的!”
林婉清捂着嘴笑。
张川无奈地摇摇头,掉转车头:“行,听你的,小笼包。”
他们去的那家杭州小笼包店,在科技路上,开了好多年了。
店面不大,但收拾得很干净。掀开棉门帘,热气扑面而来,带着肉馅的香气。店里已经坐了不少人,大多是带着孩子的家长,周末的早晨总是这样热闹。
三人找了个位置坐下。小雪抢过菜单,认真地研究起来。
“一笼鲜肉的,一笼蟹黄的,一笼虾仁的……”她掰着手指头数,“再来三碗蛋花汤!”
张川看着她那副小大人的样子,忍不住笑:“你点这么多,吃得完吗?”
“吃得完!”小雪信心满满,“哥哥你最能吃了!”
林婉清又笑了。
小笼包很快端上来,一笼一笼冒着热气。皮薄馅大,咬一口汤汁直流。张川一口气吃了五笼,连林婉清都看呆了。
“川哥,你这胃口……”
“昨晚就没吃饱。”张川夹起最后一个包子,“今天得补回来。”
小雪吃得小脸红扑扑的,嘴上沾着油光,满足地靠在椅背上:“好好吃啊!”
北方的冬天,户外确实没什么可玩的。
五一公园的湖面结了厚厚的冰,成了天然的溜冰场。有人在上面滑冰,有人拉着冰车,欢声笑语在寒冷的空气中飘荡。
张川租了一辆冰车——其实就是个木制的小凳子,下面钉着两条铁条,前面有根绳子可以拉着跑。小雪坐在上面,张川拉着绳子在冰面上跑,小雪笑得前仰后合。
跑了几圈,张川就喘上了。
“不行了不行了,”他停下来,扶着腰,“老了老了。”
林婉清在旁边笑:“你才多大,就老了?”
又跑了半个多小时,张川实在扛不住了。天太冷,风一吹,脸上跟刀割似的。
“走吧,换个地方。”他说,“带你们去个好玩的。”
他说的地方,是他辖区最大的一家洗浴会馆。
六层楼,里面什么都有——餐厅、网吧、台球厅、儿童娱乐区、影音房,甚至还有个小型的室内游泳池。在北方,冬天能玩的地方不多,这种综合性洗浴会馆就成了热门去处。六日节假日,家长带孩子来的特别多,生意红火得很。
车子刚停稳,大堂经理就迎了上来。
那是个四十来岁的男人,西装革履,头发梳得一丝不苟。他看见张川,先是愣了一下,随即脸上堆起笑容,快步走过来。
“张队!今天怎么有空过来?”他压低声音,“是检查还是……”
张川笑着摆摆手:“别紧张,今天带女朋友和我妹妹来消费。休息日,不谈工作。”
大堂经理明显松了口气,脸上的笑容更真诚了:“哎呀,那太好了!欢迎欢迎!里边请里边请!”
他亲自领着三人进去,帮着办手续、拿手牌、拿毛巾,干起了服务员的活儿。张川去前台交钱,大堂经理死活不收。
“张队,您这不是打我脸吗?平时您那么照顾我们,今天来消费,哪能收您的钱?”
“那不行。”张川说,“公是公,私是私。今天是我私人消费,必须给钱。”
两人推让了半天,最后大堂经理妥协了,只收了基础门票钱,其他的说什么也不肯收。
张川无奈,只好作罢。
洗完澡,换上浴服,三人来到休闲大厅。
大厅很宽敞,摆着一排排躺椅,每个躺椅旁边都有个小茶几。有人躺着看电视,有人喝茶聊天,有人闭着眼睛打盹。
休闲大厅的经理一看见张川,立刻迎上来。他招呼服务员端来茶水、果盘、香烟、饮料,摆满了茶几。
“张队,您有什么需要尽管吩咐。”经理殷勤地说。
“不用这么客气。”张川说,“我们就是来放松的。”
他找了个靠窗的躺椅,悠闲地躺下。阳光透过玻璃窗照进来,暖洋洋的,晒得人懒洋洋的。他点了一根烟,深深吸了一口,然后慢慢吐出。
烟雾在阳光中升腾,消散。
好久没有这么放松了。
林婉清带着小雪去了儿童娱乐区。张川能看见小雪在里面玩滑梯,林婉清在旁边陪着,时不时笑一笑。
他躺在躺椅上,喝着茶,抽着烟,看着窗外的阳光,觉得一切都那么美好。
中午,他们在会馆里吃的自助餐。
餐厅很大,菜品很丰富——中餐西餐、热菜凉菜、甜品水果,应有尽有。味道也还不错,虽然比不上外面的大馆子,但胜在方便。
小雪端着盘子跑来跑去,这个拿一点,那个拿一点,盘子里堆得像小山一样。张川和林婉清坐在窗边,慢慢吃着,聊着天。
“小武今天怎么样?”张川问。
“挺好的。”林婉清说,“早起我还问他呢,他说没事了。还说以后要多跟你学,不能那么胆小。”
张川笑了笑:“他胆子不小,就是第一次见那种场面,正常。”
“你第一次见的时候,怕吗?”林婉清问。
张川沉默了一会儿。
“怕。”他说,“但那时候没人可以怕,就只能硬撑着。”
林婉清看着他,眼神里有心疼,也有敬佩。
一直玩到下午三点多,三人才出来。
阳光依然很好,但风更冷了。小雪玩累了,上车就睡着了,小脑袋靠在林婉清身上,发出轻轻的鼾声。
张川从后视镜里看了一眼,放慢了车速,让车子开得更稳一些。
“接下来去哪儿?”林婉清轻声问。
“去看看药店。”张川说,“小舅那边几个店都在装修,我得去转转。”
他给高斌打了个电话,然后开车挨个转了那几个正在装修的店面。有的是临街的底商,有的是小区门口的门面,位置都不错。工人们正在里面忙活,刷墙的、铺地的、装货架的,一派热火朝天的景象。
高斌陪着他转了一圈,边走边介绍情况。
张川点点头:“辛苦了。有什么需要随时说。”
“放心吧,大川。”高斌笑着说,“这事儿交给我,没问题。”
六点多的时候,王三金打来电话。
“大川,晚上有空没?一起吃饭!带上弟妹。”
张川想了想,答应了。
王三金定的是家川菜馆,在鹿城开了好多年了。老板和厨师都是四川过来的,好多食材、调料也是每周从四川寄过来的,味道特别正宗,生意红火得很。
张川带着林婉清和小雪到的时候,王三金和周旭已经到了。
“大川!这儿!”王三金朝他们招手。
四人坐下,王三金拿起菜单,噼里啪啦点了一堆——烧鸡公、毛血旺、盐煎肉、麻婆豆腐、夫妻肺片……全是正宗川菜,红彤彤的一片。
小雪看着那些菜,眼睛瞪得圆圆的:“这么多辣椒?”
“川菜就是这样的。”周旭笑着说,“小雪敢吃吗?”
“敢!”小雪挺起胸脯,“我什么都能吃!”
菜上来了,满满一桌。小雪夹了一块辣子鸡,放进嘴里,嚼了两下,小脸立刻红了。
“辣!”她吐着舌头,抓起饮料猛灌。
大家哈哈大笑。
“慢点吃,别急。”林婉清给她倒了杯水,“喝点水缓缓。”
小雪喝了水,缓过劲儿来,又夹了一块。这次学聪明了,先吹了吹,再小口小口地吃。虽然还是辣得小脸红扑扑的,但她不肯停,一口接一口,吃得津津有味。
张川和王三金喝着啤酒,吃着川菜,满头冒汗。
“最近怎么样?”张川问。
“还行。”王三金说,“你呢?听说你们分局最近挺忙的?”
“还行。”张川也这么说。
两人相视一笑,碰了一杯。
聊着聊着,王三金忽然压低声音,凑过来说:“大川,跟你说个事。”
“什么事?”
“我舅给我找了关系,”王三金说,“说过了年,可能把我调到厂办公室车队去。”
他想起前世的事——王三金确实被调到了厂办车队,当时他还没考驾照,是他舅花钱买的,张川和他舅白天晚上强化培训了一个星期。就调进了车队,打杂了一个月,便被领导相中,当了专车司机。
现在,他提前考了驾照,应该一切还会按着轨道进行吧。
“好事啊。”张川说,“车队挺好的,稳定。”
“是挺好的。”王三金咧嘴笑,“幸亏听了你的,提前把本考了。要不这个机会,怕就轮不上我了。”
张川笑了笑,没说话。
一顿饭吃到九点多。
散场时,王三金喝得有点多,搂着张川的肩膀不放:“大川,咱们兄弟,一辈子!”
“一辈子。”张川拍拍他。
先把周旭送回家,又把王三金送回家。王三金下车时,脚步有点踉跄,张川扶着他,直接把他送回家。
“慢点开!”
“知道了。”
最后送林婉清。
车子停在她家楼下,林婉清下车前,回头看了张川一眼。
“今天很开心。”她说。
“我也是。”张川说,“早点休息。”
“嗯,你们也是。”
她关上车门,走进楼道。楼道的灯一层层亮起,最后在三楼停下,又熄灭了。
张川发动车子,往家开。
回到家,已经快十点半了。
母亲坐在客厅里,脸色不太好。看见他进来,立刻站起来。
“张川!你还知道回来?”
张川愣了一下:“妈,怎么了?”
“怎么了?”母亲走过来,伸手就要揪他耳朵,“你带小雪出去一整天,这么晚才回来!她还是个孩子,哪能这么熬夜!”
小雪从张川身后探出头,吐了吐舌头:“妈妈,我玩得很开心……”
“开心也不行!”母亲瞪她,“赶紧洗漱睡觉!”
小雪乖乖地跑去洗漱了。
母亲又转向张川,这次语气软了些:“吃饭了吗?”
“吃了,跟朋友吃的川菜。”
“以后早点回来。”母亲说,“小雪还小,不能跟着你们这么疯。”
“知道了,妈。”张川老老实实地应着。
母亲看了他一眼,忽然笑了。
“今天玩得开心?”
“开心。”张川说。
“那就好。”母亲拍拍他的肩膀,“快去洗洗睡吧,明天还得上班呢。”
张川点点头,便往门口走去,他回头看了一眼。
母亲正坐在沙发上,翻着小雪的作业本,脸上带着淡淡的笑。客厅的灯暖暖地照着,把一切都镀上了一层金黄。
他突然觉得,这样平凡的日子,真好。
上楼,洗澡,躺到床上。
窗外很安静,只有远处偶尔传来的汽车声。月光透过窗帘的缝隙洒进来,在地板上投下一道细细的光线。
张川闭上眼睛。
脑子里没有案子,没有尸体,没有陈志刚的笑脸。只有今天那些画面——小雪在冰车上大笑,林婉清在阳光下微笑,王三金搂着他喊“一辈子”,母亲坐在灯下翻作业本。
他嘴角微微上扬。
然后,沉沉睡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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