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陛下,扬州府辖下江都、仪真、泰兴等州县,在册人口共有十一万余户,口六十五万余人。”
“不过,很多人都是依附于官绅家族之下,微臣估计,总人口应该在九十万到一百一十万之间。”
“至于土地,登记在册的官民田地,约有四万五千余顷。”
马鸣佩小心翼翼地抬起头,偷瞄了一眼朱敛的脸色。
见天子面无表情,他只能继续往下说。
“扬州地处大运河枢纽,盐业与布业最为鼎盛。”
“城内外有名有号的大商行,足有三百余家。”
“其中资本雄厚、能左右行情的盐商巨贾,便有三十余家。”
说到这里,马鸣佩的声音不自觉地低了下去。
“至于税收……”
他咬了咬牙,仿佛下了很大的决心。
“崇祯二年,扬州府上解太仓的商税、盐课及各项杂税,共计白银七十三万两。”
堂屋内再次陷入了死寂。
朱敛敲击扶手的手指,骤然停了下来。
他微微眯起眼睛,那凌厉的目光如同实质般刺向马鸣佩。
“七十三万两。”
朱敛冷笑了一声,那笑声中透着刺骨的寒意。
“十余万户,六十多万人口。”
“三百家大商行,三十个富可敌国的大盐商。”
他猛地站起身,一步步逼近马鸣佩。
“你当朕在深宫之中,就是个任由你们糊弄的瞎子吗。”
马鸣佩吓得连连后退,险些被身后的门槛绊倒。
朱敛死死盯着他那张冷汗直冒的脸。
“这扬州城里的流水,一日何止万金。”
“那些盐商家里养的瘦马,随便一个拿出来,也值千百两银子。”
“你现在告诉朕,这富甲天下的淮左名都,一年只交上来七十三万两的税。”
朱敛的声音陡然拔高,震得屋顶的灰尘都簌簌落下。
“这其中,是不是有什么不可告人的隐情。”
马鸣佩的脸色瞬间变得煞白。
他的嘴唇哆嗦着,眼神闪烁,额头上的汗水顺着脸颊滴落在青砖上。
“陛下,这其中……其中……”
他支支吾吾了半天,却似乎有所迟疑,不敢说下去。
“说。”
朱敛厉喝一声。
“朕既然敢只带两百人就下江南,就没怕过这水有多深。”
“你若是再敢有半字隐瞒,就别怪朕不讲情面了。”
一旁的赵率教极其配合地将腰间那把带血的绣春刀抽出了一寸。
冰冷的刀刃反射着烛火的光芒,晃得马鸣佩直闭眼。
马鸣佩心理防线彻底崩溃了。
“陛下息怒,微臣说,微臣全说。”
他再次跪倒在地,声音中带着一丝哭腔。
“其实……其实这扬州的税收,在崇祯元年的时候,远不止这个数。”
朱敛眉头一皱。
“那是为何,到了去年反而变少了。”
马鸣佩抬起头,眼神中透着一种复杂的情绪。
“微臣不敢欺瞒陛下,此事……此事其实与陛下去年的一道旨意有关。”
朱敛微微一怔,眼神中闪过一丝意外。
“与朕有关。”
他冷冷地看着马鸣佩。
“你倒是给朕好好说说,朕怎么就让这扬州的税收少了。”
马鸣佩深吸了一口气,似乎在组织语言。
“陛下可还记得,去年京城国库空虚,您下旨让天下富商进京纳捐。”
朱敛的眼神微微一凝。
他当然记得。
去年为了应对北方的军饷和旱灾,国库已经能跑老鼠了。
他为了应急,也为了拉拢一部分商人作为后续商业税改革的切入点,便特许了一批顶尖富商花钱买了个虚衔的官身。
“朕记得。”
朱敛冷声道:
“他们交了钱,朕给了他们冠带,这与扬州的税收有何关系。”
马鸣佩苦笑了一声,脸上的表情比哭还难看。
“陛下有所不知啊。”
“那些盐商巨贾、布业大亨在京城得了官衔,回到这扬州城后,便如同变了个人一般。”
“以前他们只是商贾,地位低下,对官府还存着几分敬畏,交税时虽然也常有拖欠,但总归不敢太过放肆。”
“可自从他们身上披了那层官皮……”
马鸣佩叹了口气,语气中满是无奈。
“他们手里的很多产业,便开始大规模地转型了。”
朱敛的眉头紧紧锁在了一起。
“转型,怎么个转型法。”
马鸣佩咬了咬牙,索性把话彻底挑明了。
“有了那层官衔,他们便不再是普通的商贾,而是朝廷命官。”
“他们利用这个身份,将原本挂在别人名下的黑市交易、私盐买卖,通通转到了自己名下。”
“那些原本见不得光的生意,因为有官身的庇护,竟然成了合法经营。”
“更可怕的是……”
马鸣佩偷偷看了一眼朱敛的脸色。
“大明律例,官员名下的田产和部分产业,是有免税特权的啊。”
朱敛的瞳孔猛地一缩。
他终于明白了。
“他们把那些庞大的商业利润,全都算作了官员的免税份额。”
朱敛的声音低沉得可怕。
马鸣佩连连点头,像是在倒苦水一般。
“正是如此啊陛下。”
“他们仗着身上的官衔,将大批的丝绸、布匹、盐引,都包装成官家的行头。”
“经过各个关卡时,只消亮出朝廷的堪合,地方衙役哪里敢拦。”
“交的税不仅没多,反而比他们是白衣时,少了整整三成。”
朱敛的脸色瞬间阴沉到了极点。
他万万没有想到,自己当初为了解燃眉之急的一招险棋,竟然成了这帮吸血鬼的护身符。
当时他满心以为,给这些商人一点甜头,能让他们安分守己,为后续的税制改革铺平道路。
谁曾想,这些常年在生意场上摸爬滚打的老狐狸,竟然顺杆往上爬。
他们把那微不足道的虚衔,玩出了花样,反过来掏空了大明的国库。
“好,好得很。”
朱敛怒极反笑。
那笑声落在马鸣佩耳中,只觉得比寒冬的冰水还要刺骨。
马鸣佩见皇上动了真怒,不敢再停,继续往下说道。
“陛下,若是仅仅如此,地方官府只要用心去查,多少还是能查出些蛛丝马迹的。”
“可是,这帮商人太精明了。”
“他们深知单凭那点虚衔压不住场子,于是便开始拿着免掉的税银,去疯狂地结交扬州乃至南直隶的各级官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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