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正是他最深的恐惧,也是他一直在等待的借口。
温慧忽然轻轻地笑了,那笑声在空旷的寝殿里显得诡异而柔弱。
“皇上,臣妾还劝她呢。臣妾说,虞将军是为国捐躯,哪有什么凶手?可她不听,她还说......”
“够了!”卫明猛地摔碎手中的杯盏,上好的夜光杯碎在玉石地面上,发出清脆的声响。他在殿中踱步,声音嘶哑,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这个死丫头!朕就知道,她这张祸国殃民的脸,迟早要惹出大乱!卫烁护着她,凌子川也护着她,此女断不可留!”
“皇上所言极是。俗话说,斩草除根,父母之仇,焉能不报。只虞家女如今被百姓拥护,纵然是一万个错误,惩罚下去,也难消民意。”
“这病秧子天生体弱,早该死了,谁知道怎么活下来,忽然暴毙也未尝不可能。温慧,你说呢?”
“皇,皇上英明。”
温慧闭眼,身体上的痛苦与折磨不及精神的万分之一。
虞子鸢和她说,不入虎穴焉得虎子,
正如西伯侯姬昌伐纣,
商纣暴虐残民,姬昌遭囚辱后彻悟,唯有与纣决裂方能救万民、得民心,遂举义兵。
此举非姬昌私选,实乃纣之暴虐所逼、万民所盼,与纣决裂,本就是必然之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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花都,裴府,子时,万物沉寂。
窗沿烛影,倒映出纤瘦女子跪坐于床榻环抱着欲离身男子的身影。
烛台倾泻,三三两两争吵溢出。
“正南,我只是,我只是太爱你了,才会做出这些事情啊!你说过的,你说过你此生都只会爱我一人,你不要去姐姐那里,不要去好不好?你说过你永远永远都会陪着我的。”
纤瘦女子哭得肝肠寸断。
“青青,你做的太过了。她是我明媒正娶的妻子,是郭侍郎的女儿,你怎能如此作贱她?”
“可我只是太惶恐,太害怕了。我怎能不怕呢?她长得那么漂亮,还那么有才气,就算是我见了都喜欢,正南,我好怕,好怕你喜欢她就不要我了。我孤苦无依,无父无母,若是失了夫君的宠爱,又如何能苟活于这世道?正南,你不要走,陪陪我,陪陪我好不好?”
“青娘,你怎能如此恶毒?你将茶水泼在自己身上,又自己跳入湖中,还,还谎称有孕假做小产,就为了冤枉雪儿容不下你。我从来没有想过你是一个如此心狠手辣、歹毒心肠的女人!”
那纤瘦女子的黑影忽地仰头,泪影落下,她抬手拭泪,玉指直指男人:
“我心狠手辣?我歹毒心肠?我一个柔弱女儿身,要想存活于这世道,你还指望我是一个一尘不染的小白花吗?难道不是你裴正南异想天开,以为这外头永远都是艳阳天?你们男子有什么资格说我心狠手辣、歹毒心肠,我,我只是争宠罢了,你呢?你就是个不折不扣的盗贼!
你偷取了郭家小姐的功名,你们不恶心吗?如若她是一个男儿身,何至于被你如此折辱?你们不仅要偷取她的功名,还要左右她的婚配,你真以为她会在乎你?裴正南,你真是猪头,那郭家小姐,容貌如玉,器宇轩昂,文采斐然,胸有大志,她这人眼睛是往上瞟的,怎么可能看得上你这样的酒囊饭袋!”
“青,青娘,你,你怎么会说出这种话?她郭时雪已经出阁,你要称她为夫人!”
“因为我累了,不想哄了,你们男人口里的情爱承诺真是跟风儿似的,用手去抓,抓不住。我与你近十年的相知相伴,你却连我的争宠手段都容不下。你们享受女子的臣服,温柔小意,一旦不符合你们的心意,便说女子心机深沉,心狠手辣。论心计,谁能玩的过你们男子?整出如此一个男尊女卑的时代,只能仰仗你们男子的鼻息生活。裴正南,当你发现我的那一刻起,你就不会再要我了。没关系,我去求那位郭家小姐把我留下。”
“你疯了,你真的疯了。”男人黑影步步倒退,甚至带着几分凌乱大喊:“来人,把青姨娘押入柴房!”
门轰然大开,隐匿在庭院树干后葬花的丫鬟迅速将脸埋入衣领。
直到看着那美艳受宠的青姨娘只身着里衣被三个男人拖了出来,像是扔秽物一般扔到了柴房,丫鬟葬好最后一片花瓣,提灯离开了郭府。
“南衣,这么晚你要去哪儿?”
“妹妹病重,我去抓药。”
“你和公子还没说这事儿吗?”
“说了。”
“哎,你若银两不够,你找我。”
“刚刚够,谢谢琳姐儿记挂。”
“那你今晚歇在家里头?”
“嗯,和夫人说过了。”
“这天儿全黑了,往有人的地儿走。”
“好。”
南衣顺利离开郭府,径直走入崇仁医馆。
孙鹊儿早已等候多时,细细听她说完了郭府近来发生的大小事宜,忍不住感慨:
“这青姨娘当真如此胆子大?”
“是,公子发了好大一通火。”
“你想办法把这事儿告诉郭小姐,她会想办法的。”
“她会救,青姨娘?”
南衣有些不敢置信,毕竟青姨娘害过人。
“她不会在意这些。你放心,你的妹妹已经不烧了,但身子还是虚弱,需要仔细将养着,暂时就住在崇仁医馆。她要拿人参补气,见不得风。”
“可,可我没有那么多银两。鹊儿姑娘,你和郡主已经帮了我很多了,我......”
“没关系,你帮我们收集这些消息,就当是你妹妹的买药吃饭钱,还有多的嘞。情报工作也不好做,都是拿命换消息的,你愿意帮郡主,郡主才是感激你。”
“奴,奴婢惶恐,郡主大恩,本该是奴婢以命相报。”
“什么奴婢不奴婢的,这是二两银子,除开你妹妹的看病钱,你自己挣来的。你可得收下,不然我们郡主可不敢再找你了。”
“若南衣有机会,想当面向郡主报恩。”
“傻姑娘,你妹妹已经醒了,你今晚陪陪她吧。”
孙鹊儿看着南衣仓皇入病屋的单薄身影,终于有了一种在这个封建时代落地生根的实感。
她仰头看月,
心想,虞子鸢这是在培养死士吧,
好的过分,
完全不像一个封建时代走出来的贵族小姐。
哪怕是二十一世纪的现代社会,也没有几个像她这样体恤下属的领导。
或许,跟随这个书中早该逝去的扁平白月光,真能在这个封建王朝做出惊天动地骇鬼神的成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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