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4年9月10日，星期二，凌晨四点。
贵州，黔东南苗族侗族自治州，从江县。
天还没亮。沈清如坐在一辆越野车的后排，窗外是浓得化不开的夜色。车子在盘山公路上颠簸，每隔几分钟就有一个急弯，她的身体跟着左右摇晃。同行的是默石公益基金的项目负责人小刘，以及当地教育局的一位工作人员。他们已经开了整整一个半小时，从县城出发，翻过两座山，还要再翻一座山才能到目的地——丙妹镇中学。这是默石公益基金与某高校合作开展的“财商教育公益项目”的第一站，也是沈清如自己坚持要来的第一堂课。
她本来不需要亲自来。作为默石资本的合伙人、研究总监，她可以坐在深圳的办公室里，远程视频授课，或者让项目组的同事代劳。但她坚持要来。因为这是她欠的。她欠那些孩子的，欠这个社会的。她在这个市场上赚了足够多的钱，她应该回馈。不是捐钱了事，是做点实实在在的事。
车子在黑暗中继续爬升，穿过一片又一片的梯田。远处，隐约可以看到几盏零星的灯火。小刘坐在副驾驶，手里拿着一份行程表。“沈总，今天上午是启动仪式，您讲第一课。下午是第二课，由高校的老师讲。晚上，我们在县城住，明天一早回贵阳。”
沈清如点头。“好。”
小刘犹豫了一下。“沈总，山路不好走，您晕车吗？”
沈清如摇头。“不晕。我的胃很坚强。”
小刘笑了。
凌晨五点四十五分，车子停在一片空地上。丙妹镇中学到了。校舍是一栋三层的白色楼房，墙体斑驳，窗户有的破了，用塑料布糊着。操场是水泥地，篮球架生锈了，篮筐歪歪斜斜的。旗杆上挂着一面褪色的五星红旗，在晨风中轻轻飘动。
沈清如下车，深吸一口山里的空气。空气很凉，带着露水的湿气，以及泥土和草木混合的味道。她想起自己小时候，也是这样在山里长大的。后来，她考上了大学，离开了大山。再后来，她退学了，去了北京当记者。再后来，她来了深圳，加入了默石资本。她爬出来了。但还有很多孩子，没有爬出来。
校长姓王，五十多岁，头发花白，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深蓝色夹克。他握着沈清如的手，有些激动。“沈总，欢迎欢迎。孩子们等了一早上了。”
沈清如有些意外。“等了一早上？不是说九点才开始吗？”
王校长笑了。“他们听说深圳来的专家要讲理财，五点就起来了，在教室里等着呢。”
沈清如的眼眶有些湿润。她跟着王校长走进教学楼。楼道很窄，灯光昏暗，墙上贴着“知识改变命运”的标语。她走到教室门口，推开门。
教室里坐着四十多个孩子。从初一到初三，每个班选了十几个。他们的衣服很旧，有的还打着补丁，但眼睛很亮。他们看着沈清如，眼神里有一丝好奇，也有一丝紧张。沈清如走上讲台，拿起粉笔，在黑板上写了四个字：财商教育。然后她在下面写了一行小字：“第一课：如何不被骗。”
孩子们笑了。
沈清如放下粉笔，转过身。“你们觉得，赚钱最重要的是什么？”
孩子们七嘴八舌。“能力！”“运气！”“关系！”“胆子大！”
沈清如摇头。“都不对。赚钱最重要的是，先学会不亏钱。”
教室安静了。
“你们有没有听说过，有人把一辈子的积蓄投到某个项目里，最后血本无归？”
有孩子举手。“我爸爸。他把打工攒的八万块钱投到一个什么‘虚拟货币’里，现在一分钱都拿不回来了。”
沈清如沉默了几秒。“你爸爸亏在哪？”
孩子想了想。“不懂。”
“对。不懂。不懂的东西，不能投。因为你不知道它会涨还是会跌，你不知道它赚钱还是不赚钱，你不知道它的风险有多大。不懂，就不碰。这是第一条。”
她又写了一行字：不懂不投。
“第二条，不要相信天上掉馅饼。如果有人告诉你，有一个项目一年能赚50%、100%，甚至更多。你怎么办？”
孩子们又七嘴八舌。“不信！”“骗人的！”“哪有那么好的事！”
沈清如点头。“对。暴利背后，往往是陷阱。稳赚不赔的生意，不存在。如果有人告诉你稳赚不赔，他不是骗子，就是傻子。”
她写了第二行字：不信暴利。
“第三条，自己不懂的，问懂的人。但不要随便问。要问专业的人。比如，你们想买股票，自己不懂，可以问老师，可以问父母，可以问专业人士。但不要问网上那些陌生人。他们可能是骗子。”
孩子们又笑了。
沈清如写了第三行字：不懂就问。
她放下粉笔。“这三条，记住了，就不会被骗。一辈子都不会。”
孩子们点头。
下课铃响了。沈清如收拾好讲台上的东西，准备离开。
一个小女孩跑过来，拉着她的衣角。“阿姨，我怎么才能像您一样有钱？”
沈清如蹲下来，看着她。女孩的眼睛很大，很亮，带着一种渴望。
“先学会不亏钱，再学会慢慢变富。最重要的是，要做一个好人。”
女孩歪着头。“做一个好人，就能有钱吗？”
沈清如想了想。“不一定。但做一个坏人，有钱也不会快乐。”
女孩似懂非懂，但还是点了点头。
下午，沈清如坐在教室最后一排，听高校的老师讲第二课。那个老师讲的是“储蓄和消费”。孩子们听得很认真，偶尔举手提问。她看着那些孩子的背影，心里涌起一种奇怪的感觉——不是感动，是踏实。
她想起1990年代，自己上小学的时候。那时候，没有人教她理财。她的父母是农民，只会告诉她要省钱，不要乱花。后来，她考上了大学，开始接触经济学，才知道什么叫“储蓄”，什么叫“投资”。再后来，她退学了，去了北京当记者，开始接触股票，才知道什么叫“风险”，什么叫“回报”。她走过了很多弯路，因为没有人在她小的时候告诉她这些。现在，她来告诉这些孩子了。
下午四点，课程结束。孩子们围着沈清如，问她各种问题。“阿姨，股票是什么？”“基金是什么？”“比特币能买吗？”她一一回答，不厌其烦。
一个小男孩举手。“阿姨，你说不懂不投。那怎么才能懂？”
沈清如想了想。“学习。看书，上课，问老师。学得越多，懂得越多；懂得越多，越不容易被骗。”
小男孩点头。“那我以后要好好学习。”
沈清如笑了。“好。”
下午五点，沈清如坐上返程的车。车子在盘山公路上颠簸，窗外是层层叠叠的梯田。夕阳西下，天边的云被染成橙红色。她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
小刘坐在副驾驶，回头看她。“沈总，累了吧？”
沈清如睁开眼睛。“不累。比看招股书轻松。”
小刘笑了。“您今天讲得真好。孩子们都很喜欢。”
沈清如摇头。“不是我讲得好，是他们愿意学。愿意学的孩子，教什么都听得进去。”
小刘点头。“也是。”
车子翻过一座山，又翻过一座山。夜色降临，远处的村庄亮起了星星点点的灯火。
沈清如拿出手机，给陈默发了一条消息：“今天讲完了。很顺利。”
陈默秒回：“讲什么了？”
沈清如：“如何不被骗。”
陈默：“孩子们听懂了吗？”
沈清如：“听懂了。他们还问了我很多问题。”
陈默：“什么问题？”
沈清如：“股票是什么，基金是什么，比特币能不能买。”
陈默：“你怎么回答的？”
沈清如：“不懂不投，不信暴利，不懂就问。”
陈默：“标准答案。”
沈清如笑了。她又发了一条：“有个小女孩问我，怎么才能像你一样有钱。”
陈默：“你怎么答的？”
沈清如：“先学会不亏钱，再学会慢慢变富。最重要的是，要做一个好人。”
陈默：“答得好。”
沈清如看着那三个字，眼眶有些湿润。她把手机收起来，看着窗外的夜色。
晚上十点，沈清如回到酒店。她洗了澡，躺在床上，又想起那个小女孩。女孩问：“做一个好人，就能有钱吗？”她的回答是：“不一定。但做一个坏人，有钱也不会快乐。”
这是她的心里话。因为她在市场上见过太多坏人了——操纵市场的、财务造假的、非法集资的。他们有的赚了很多钱，但最后都进去了。有的没进去，但每天都活在心惊胆战中。钱有了，但快乐没了。不值得。
她拿起手机，给陈默发了一条消息：“在吗？”
陈默秒回：“在。”
沈清如：“今天，我回答了一个女孩的问题。她问我，怎么才能像你一样有钱。我说，先学会不亏钱，再学会慢慢变富。最重要的是，要做一个好人。”
陈默：“你哭了？”
沈清如：“没有。眼睛进沙子了。”
陈默：“山里有沙子？”
沈清如笑了。“有。很多。”
陈默：“早点睡。明天还要赶路。”
沈清如：“好。”
她放下手机，关掉台灯。黑暗中，她睁着眼睛，看着天花板。她想起今天那些孩子的眼睛——亮亮的，带着渴望。她不知道他们中有多少人能走出大山，成为她想成为的那种人。但她知道，至少他们今天学到了三句话：不懂不投，不信暴利，不懂就问。这三句话，够用一辈子了。
她闭上眼睛，沉沉睡去。
2024年9月12日，沈清如回到深圳。陈默来机场接她。他站在到达大厅，手里端着一杯咖啡。看到她出来，他走过去，把咖啡递给她。
“顺利吗？”
沈清如接过咖啡，喝了一口。“顺利。孩子们很可爱。”
“你哭了？”
“没有。眼睛进沙子了。”
陈默笑了。“山里有沙子。”
沈清如也笑了。“对。很多。”
回家的车上，沈清如讲了那三句话——不懂不投，不信暴利，不懂就问。陈默听着，没有插话。
“你说，他们会记住吗？”沈清如问。
陈默想了想。“会。因为这是一辈子都能用的东西。”
“你怎么知道？”
“因为我也记住了。1992年，老陆教我的。不懂不投。我记了三十多年。”
沈清如看着他。“老陆还教了你什么？”
“敬畏市场。”
沈清如沉默了几秒。“那你教了陈曦什么？”
“和你今天教的一样。不懂不投，不信暴利，不懂就问。”
沈清如笑了。“她记住了吗？”
“记住了。她还加了一条——不要追求完美。”
晚上，陈默和沈清如坐在书房里。窗外，深圳的秋夜安静而深邃。远处的平安金融中心，灯光在夜色中闪烁。
“今天，你说‘这比管几百亿还有成就感’。”陈默看着她。
沈清如点头。“对。因为管几百亿，只是数字变化。教孩子，是改变人生。”
陈默握住她的手。“你说得对。这才是真正的‘价值投资’——投在人的心里。”
沈清如看着他。“你今天怎么这么会说话？”
陈默笑了。“因为我在学你。”
沈清如也笑了。“学我什么？”
“学你，把钱花在更有意义的地方。”
沈清如靠在椅背上。“陈默，你说，我们还能做多久？”
陈默想了想。“不知道。但只要还能动，就继续做。”
沈清如点头。“好。”
2024年9月15日，沈清如收到丙妹镇中学寄来的一封信。信封很旧，皱巴巴的，上面用铅笔写着“沈清如阿姨收”。她拆开，里面是一张作业纸，上面用歪歪扭扭的字写着：“阿姨，我是那天问你怎么才能像你一样有钱的那个女孩。你让我先学会不亏钱，再学会慢慢变富。最重要的是，要做一个好人。我记住了。我会好好学习，考上大学，走出大山。像你一样，做一个好人。谢谢阿姨。小芳。”
沈清如看完，眼眶红了。她拿起手机，拍了一张照片，发给陈默。
陈默回复：“这孩子，比我们当年强。”
沈清如笑了。
她把信折好，放进抽屉里。抽屉里已经有了好几封信——来自贵州、云南、四川、甘肃。都是那些听过她讲课的孩子写的。有的考上了大学，有的正在读高中，有的还在读初中。她一封一封地保存着，像保存一颗一颗的种子。种子会发芽，会长大，会开花。她相信。
她关上台灯，走出书房。走到陈曦的房间门口。门关着。陈曦在大洋彼岸，在伯克利的图书馆里熬夜写代码。她不知道陈曦会不会成为下一个她，但她知道，陈曦在走自己的路。
她走回卧室。陈默已经躺下了，正在看手机。
“睡了？”他问。
“睡了。她的房间空着。”
陈默沉默了几秒。“她会回来的。”
沈清如躺下来，看着天花板。“我知道。”
她关掉台灯。黑暗中，她睁着眼睛，看着天花板。她想起今天那些孩子的眼睛——亮亮的，带着渴望。她想起小芳的信——“我会好好学习，考上大学，走出大山。像你一样，做一个好人。”
她笑了。
她闭上眼睛。
窗外，夜色深沉。远处的平安金融中心，灯光在夜色中闪烁，像一颗巨大的星星。
明天，太阳还会升起来。市场还会开。她还会继续研究公司，还会继续讲课。她知道，这条路没有尽头。但她不怕，因为她在路上。
她翻了个身，沉沉睡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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