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2023年3月1日,清晨五点半,河生就醒了。天还没亮,窗外的天空灰蒙蒙的,像是蒙了一层薄纱。他躺在床上,听着隔壁房间里陈溪均匀的呼吸声,心里很平静。陈溪已经开学了,每天六点半起床,七点出门上学。林雨燕还在睡,侧着身子,脸埋在枕头里,头发散落在枕头上,像一片黑色的瀑布。河生轻轻起床,没有开灯,摸黑穿上衣服,走到阳台上。
三月的上海,早晨还有些凉意。黄浦江上的风从远处吹来,带着水汽和柴油味,扑在脸上,凉丝丝的。远处几艘货轮缓缓驶过,汽笛声低沉而悠长,像老牛的叫声。他深吸一口气,空气里有一股淡淡的花香,是楼下花坛里的迎春花开了。迎春花是黄色的,小小的,密密麻麻地开满了枝条,像一串串小铃铛。他想起了小时候在黄河边,春天来了,黄河滩上的野花也开了,有黄的、白的、紫的,一片一片的,像铺了一层花地毯。母亲会带着他去挖野菜,荠菜、马齿苋、蒲公英,挖回来洗干净,用开水烫一下,拌上盐和醋,就是一道菜。那时候穷,吃不上肉,但野菜也很好吃。
他摸了摸口袋里的铜铃,铜铃还在,这是他最珍贵的信物。德顺爷临终前把它交给他,说:“河生,这个铜铃跟了我一辈子。我跑了一辈子船,它保了我一辈子平安。现在给你,你也要平平安安的。”他接过铜铃,铜铃在手里沉甸甸的,上面还带着德顺爷的体温。二十多年了,他一直带着,从不离身。铜铃已经被他摸得锃亮,上面的花纹都快磨平了,但声音还是那样清脆,摇一摇,叮叮当当的,像黄河的水声,又像春天融冰时冰块碰撞的声音。
他想起了德顺爷讲过的故事。德顺爷说,黄河里有一条龙,每年惊蛰的时候会醒来,翻个身,黄河就会发大水。所以每年惊蛰前,村里人都要去黄河边祭龙,烧香、磕头、放鞭炮,求龙王爷保佑一年平安。他小时候也跟着去过,站在黄河边,看着大人们烧香磕头,觉得很好玩。他不相信有龙,但他相信黄河是有灵性的。黄河养活了村里人,也淹死过村里人。它温柔的时候像母亲,暴躁的时候像魔鬼。但不管怎样,村里人都敬它、爱它、怕它。
二
六点半,陈溪起床了。她揉着眼睛,走进卫生间,刷牙洗脸。河生在厨房里热牛奶,煮鸡蛋。林雨燕还在睡,他不想吵醒她,轻手轻脚地忙活。他把牛奶倒进杯子里,放在微波炉里转了一分钟,拿出来,奶香扑鼻。鸡蛋煮了八分钟,溏心的,是陈溪最爱吃的。
“爸爸,早。”陈溪从卫生间出来,头发还没梳,乱糟糟的。
“早。快来吃早饭。”
陈溪坐在餐桌前,拿起牛奶杯,喝了一口。牛奶还有些烫,她吹了吹,又喝了一口。
“爸爸,今天下午有个家长会,你能去吗?”她问。
河生愣了一下。他从来没参加过女儿的家长会,以前都是林雨燕去。林雨燕今天有事,去不了。
“好,爸爸去。”他说。
“真的?”陈溪的眼睛亮了。
“真的。”
“太好了!”陈溪高兴地笑了。
吃完饭,陈溪背上书包,出门上学了。河生站在门口,看着她走进电梯,电梯门关上,他的心里涌起一种奇怪的感觉。他错过了女儿太多的成长瞬间——第一次走路、第一次说话、第一次上学、第一次弹钢琴……他以为以后还有机会,但女儿已经十四岁了,再过四年就要上大学了,到时候想陪也没机会了。他决定,以后要多陪陪女儿,不能让她觉得爸爸是个陌生人。
三
上午八点,河生到了办公室。他刚坐下,李晓阳就推门进来了,手里拿着一份厚厚的报告。
“陈总,这是第四艘航母的舾装进度报告,您看看。”他把报告放在桌上。
河生翻开报告,一页一页地看。报告很详细,记录了每一个系统的进度、每一个问题的解决情况、每一个节点的完成时间。他的眼睛花了,看得很慢,但他看得很仔细。每一个数字,每一个日期,每一个责任人,他都要确认一遍。他的老花镜是去年配的,度数不太够,看久了眼睛会酸。他摘下眼镜,揉了揉眼睛,又戴上。
“舾装完成了百分之七十五。”河生说,“比计划提前了五天。”
“是的。”李晓阳说,“工人们加班加点,赶了不少进度。”
“告诉他们,注意安全,不要疲劳作业。”
“好。”
“核动力系统的热态测试准备得怎么样了?”
“准备好了,下周一开始。”
“方案我看过了,没问题。”河生说,“但要注意应急措施,万一出问题,要能快速处理。”
“应急方案已经制定了,也演练过了。”
“好。”
李晓阳走了。河生坐在椅子上,看着窗外的天空。天很蓝,没有一丝云,阳光照在对面的办公楼玻璃上,反射出刺眼的光。他想起了核动力系统的热态测试,这是航母建造中最危险的环节之一。核反应堆要真正启动,产生热量,推动汽轮机转动。万一发生泄漏,后果不堪设想。他虽然相信张工他们的技术,但心里还是有一丝不安。这种不安,不是对技术的不信任,而是对未知的敬畏。核能是人类最伟大的发现之一,也是最危险的武器。用好了,它可以造福人类;用不好,它可以毁灭世界。
四
中午,河生去食堂吃饭。食堂里人很多,大家排队打饭,有说有笑的。今天的菜有红烧肉、清炒菠菜、番茄炒蛋、酸辣汤。河生打了一份红烧肉盖浇饭,找了一个靠窗的位置坐下来。窗外,那棵梧桐树已经冒出了嫩芽,小小的,绿绿的,在阳光下闪着光。几只麻雀在树枝上跳来跳去,叽叽喳喳的,像是在开会。
“陈总,我可以坐这里吗?”一个声音响起。
河生抬起头,看到王浩端着餐盘站在旁边。王浩穿着工作服,戴着眼镜,头发有些乱,显然刚加完班。
“坐吧。”河生说。
王浩坐下来,打开餐盘,是一份番茄炒蛋盖浇饭。他吃得很急,狼吞虎咽的,像是好几天没吃饭了。
“慢点吃,别噎着。”河生说。
“饿坏了。”王浩咽下一口饭,“昨晚加班到凌晨两点,没吃晚饭。”
“又加班?什么项目这么急?”
“核动力系统的热态测试方案,李总让我在周末前完成。”
“完成了吗?”
“差不多了,就差最后一部分了。”
“好,辛苦了。”
“不辛苦。”王浩笑了,“陈总,我跟您说个事。”
“什么事?”
“我考研的事,李总同意了,说让我跟着您。”
河生愣了一下。“我上次说了,我已经不带学生了。”
“李总说,您是航母设计的泰斗,我应该跟您学。”王浩的眼睛里有了光,“陈总,您就收了我吧。”
河生想了想。他确实已经不带学生了,但王浩是个好苗子,聪明、勤奋、有悟性。他不想耽误这个年轻人。
“好,我收你。”河生说,“但我有条件。”
“什么条件?”
“第一,不准叫我陈总,叫老师。第二,不准偷懒,不准糊弄。第三,身体是革命的本钱,不准熬夜。”
王浩笑了。“好,老师。”
“吃饭吧,饭都凉了。”
王浩大口大口地吃饭,吃得很香。河生看着他,想起了自己当年跟着孟教授的时候。那时候,他也是这样,追着孟教授,想跟他学。孟教授收了他,教了他很多。现在,他也要收学生了。他觉得,这是一种传承,像黄河的水,一代一代地流下去,永远不会干涸。
五
下午两点,河生去了陈溪的学校。学校在离家不远的一条小路上,是一所公办初中,不大,但很干净。校门口有一棵大槐树,树干很粗,两个人都抱不过来。树冠很大,像一把大伞,遮住了半边天。槐花开了,白色的花瓣一串一串的,像葡萄一样垂下来,香气扑鼻。河生站在校门口,想起了自己当年在县一高读书的情景。那时候,学校门口也有一棵大槐树,每年春天开花,整个校园都是香的。他和方卫国在树下背书、聊天、做梦。那时候,他们十六岁,什么都不懂,但什么也不怕。
家长会在三楼的多功能厅举行。河生走进去,找了一个角落的位置坐下。家长们陆陆续续来了,大部分是妈妈,爸爸很少。几个爸爸坐在一起,互相打量着,有些尴尬。班主任姓刘,是个年轻女老师,戴着一副眼镜,说话很温柔。她介绍了班级的情况,表扬了成绩好的同学,也指出了存在的问题。
“陈溪同学,这次期中考试,全班第五名。”刘老师说,“她的钢琴弹得很好,我们学校艺术节的时候,她代表班级表演,得了第一名。”
河生心里涌起一种骄傲。女儿这么优秀,他却很少来学校看她表演。他想起陈溪说过,艺术节那天,她希望爸爸来看她弹琴。他答应了,但那天加班,没去。陈溪回来,哭了。他说:“对不起,爸爸下次一定去。”陈溪说:“你每次都这么说。”他无话可说。
家长会结束后,河生去找陈溪。陈溪在教室里等他,看到爸爸来了,笑了。
“爸爸,老师说什么了?”
“说你考了全班第五,钢琴弹得好。”
“就这些?”
“还说你很懂事,是老师的好帮手。”
陈溪高兴地笑了。她拉着河生的手,走出教室。校园里阳光很好,几个女生在操场上跳绳,笑声清脆。陈溪指着操场边的一排树,说:“爸爸,你看,那是我们班种的花,开花了。”
河生走过去,看到一排小花坛,里面种着各种花,有月季、有菊花、有太阳花。有的开了,有的还是花苞。陈溪指着其中一盆月季,说:“这盆是我种的,粉红色的,好看吗?”
“好看。”河生说,“像你。”
陈溪脸红了。“爸爸,你越来越会说话了。”
“不是会说话,是真心话。”
陈溪笑了,挽着河生的胳膊,走出了校门。
六
傍晚,河生回到家,林雨燕已经在做饭了。厨房里飘出红烧肉的香味,馋得人直流口水。陈溪在房间里写作业,河生坐在客厅里,看方卫国写的那本《大河奔流》。书他已经看了三遍了,每一遍都有新的感受。方卫国写得很用心,细节很丰富,语言很生动。他写到了第一艘航母的艰难起步,写到了第二艘航母的自主创新,写到了第三艘航母的技术突破,写到了第四艘航母的世界领先。他写到了河生,写到了李晓阳,写到了老李,写到了每一个为航母事业默默奉献的人。
河生翻到写自己的那一章,标题是《黄河的儿子》。方卫国写了他的童年,写了他的少年,写了他的青年,写了他的中年。他写到了德顺爷,写到了母亲,写到了大哥,写到了林雨燕,写到了陈江和陈溪。河生读着读着,眼眶湿了。他觉得方卫国写得太好了,把他写成了一个英雄。但他不是英雄,他只是做了自己该做的事。
他拿起手机,给方卫国发了一条微信:“卫国,你的书我又看了一遍,写得真好。”
过了一会儿,方卫国回了一条:“你看三遍了,还没看够?”
“没看够。”
“那我再写一本,写第五艘航母。”
“好,我等着。”
七
晚上八点,陈溪写完作业,从房间里出来。她坐在河生旁边,拿起茶几上的《大河奔流》,翻了几页。
“爸爸,这本书是写你的?”她问。
“不全是,是写所有造航母的人。”
“那为什么你的照片在封面上?”
河生笑了。“那是方叔叔选的,不是我选的。”
陈溪翻到写河生的那一章,仔细地读了起来。她读得很慢,每一个字都看得很认真。河生坐在旁边,看着她读,心里很平静。
“爸爸,你小时候真苦。”陈溪读完,抬起头,眼睛有些红。
“苦,但值得。”
“为什么值得?”
“因为没有那些苦,就没有现在的甜。”河生说,“你看,爸爸现在有你,有你妈,有你哥,有喜欢的工作。这些甜,都是从苦里来的。”
陈溪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她靠到河生肩上,说:“爸爸,我以后也要像你一样,做有意义的事。”
“好。”河生摸了摸她的头,“爸爸支持你。”
八
3月2日,河生去船厂看了第四艘航母的舾装进度。航母停靠在码头上,工人们在甲板上忙碌着,电焊的火花像流星一样四处飞溅。河生戴上安全帽,走上甲板,看到了小张。小张正在焊一个结构件,焊条在他手里像一支笔,画出完美的弧线。河生站在旁边,看着他焊接,想起了老李。老李退休了,但他的徒弟接上了。技术传下来了,精神也传下来了。
“陈总,您来了。”小张焊完一道缝,摘下护目镜。
“来了。”河生说,“进度怎么样?”
“舾装完成了百分之七十八。”小张说,“比计划提前了一周。”
“好,辛苦了。”
“不辛苦。”小张笑了,“陈总,我想跟您说个事。”
“什么事?”
“我老婆怀孕了,下个月就要生了。”
“恭喜恭喜!”河生拍了拍他的肩膀,“男孩女孩?”
“不知道,没查。”小张说,“不管是男是女,我都高兴。”
“好,到时候我包个大红包。”
“谢谢陈总。”
河生看着小张,想起了自己当年当爸爸的时候。那时候,他也是这样,兴奋、紧张、期待。他站在产房外面,等着陈江出生,心里七上八下的。护士抱着婴儿出来,说:“恭喜你,是个男孩,七斤六两,母子平安。”他接过婴儿,看着那张皱巴巴的小脸,眼泪流了下来。那一刻,他觉得自己是世界上最幸福的人。
九
中午,河生没有去食堂吃饭。他带了一个饭盒,是林雨燕早上给他准备的——米饭、红烧带鱼、炒豆芽,还有一个橘子。他坐在办公室里,慢慢地吃。带鱼是舟山的,林雨燕煎得两面金黄,外酥里嫩,很香。他吃了一块,想起了小时候吃鱼的场景。那时候,黄河里的鱼很多,德顺爷用渔网捕上来,在岸边烤着吃。鱼烤得焦黑,但肉很嫩,很鲜,带着黄河水的味道。他吃得满嘴黑灰,德顺爷笑着说:“河生,你像个花脸猫。”
他吃完饭,把饭盒洗干净,放在窗台上晾着。然后他泡了一杯茶,坐在窗前,看着院子里的梧桐树。树叶已经长出来了,小小的,嫩绿的,在阳光下闪着光。几只麻雀在树枝上跳来跳去,叽叽喳喳的,像是在开会。他想起了一件事。那是很多年前的事了,他刚来上海不久,一个人住在宿舍里。那年的春天也来了,梧桐树也发芽了。他站在窗前,看着那些嫩芽,想起了母亲。母亲一个人在家,不知道春天来了没有,院子里的枣树发芽了没有。他给大哥打了电话,大哥说:“妈挺好的,你别担心。”他挂了电话,眼泪流了下来。
现在,母亲不在了,但他还在。他站在窗前,看着同样的梧桐树,想起了同样的事。时间过去了二十多年,他老了,但那些记忆还活着。
十
下午两点,河生去参加了核动力系统热态测试的预备会。会议室里坐满了人,有张工,有李晓阳,有王浩,还有几个核动力方面的专家。张工介绍了测试方案和应急措施,李晓阳提了几个问题,王浩在做记录。
“测试定在下周一上午九点。”张工说,“请大家做好准备。”
河生坐在角落里,听着大家发言。他很少说话,只是偶尔点头。他知道,他的意见很重要,但他不想干扰年轻人的思路。他们长大了,可以自己飞了。他只需要在旁边看着,必要时扶一把。
“陈总,您有什么意见?”李晓阳问。
河生想了想。“测试当天,我会在现场。万一出问题,我来处理。”
“您身体行吗?”李晓阳有些担心。
“行。”河生说,“不是大病,好了。”
李晓阳点了点头,没有再说话。
十一
3月3日,河生收到了陈江从美国寄来的包裹。包裹不大,里面有一封信、一盒巧克力、一条领带。信是用英文写的,但附了一页中文翻译。
亲爱的爸爸:
我在美国一切都好,您不用担心。
这边的课很有意思,我学到了很多新东西。
巧克力是给妈妈的,领带是给您的。
祝您身体健康,工作顺利。
儿子:江
河生看着那条领带,是深蓝色的,上面有细小的白色条纹,很漂亮。他摸了摸领带的面料,是丝绸的,很滑,很软。他拿起领带,走到镜子前,系上。他不会系领带,以前都是林雨燕帮他系。他试了几下,系得歪歪扭扭的,不好看。林雨燕走过来,帮他重新系。她的手指很灵巧,三下两下就系好了,领带结端正而漂亮。
“好看。”林雨燕说。
“好看吗?”河生看着镜子里的自己,觉得老了。
“好看,江江的眼光不错。”
河生笑了。他解下领带,小心地放回盒子里的纸板上,像对待一件珍贵的艺术品。他不舍得戴,想留着过年的时候戴。
十二
3月4日,河生带着陈溪去看了电影。电影叫做《流浪地球2》,是一部科幻片,讲的是人类带着地球去流浪的故事。陈溪想看很久了,一直没时间。河生特意请了半天假,陪她去看。
电影院里人很多,大部分是年轻人。河生和陈溪坐在中间的位置,吃着爆米花,喝着可乐。电影很长,三个小时,但河生看得很认真,没有睡着。电影里的画面很震撼,太空电梯、月球发动机、数字生命……他想起了自己造的航母,虽然没有太空电梯那么科幻,但它们都是人类智慧的结晶。
“爸爸,你觉得地球真的会流浪吗?”陈溪问。
“不会。”河生说,“那是科幻,不是真的。”
“那人类会移民火星吗?”
“也许会,也许不会。”河生说,“但不管怎样,人类都要面对挑战,不能退缩。”
陈溪点了点头,继续看电影。
看完电影,两人走出电影院。外面阳光很好,照在身上暖洋洋的。路边的玉兰花开了,白色的花瓣在风中摇曳,像一只只蝴蝶。陈溪挽着河生的胳膊,说:“爸爸,谢谢你陪我。”
“谢什么?应该的。”
“你以后要多陪我。”
“好。”
十三
3月5日,星期日。河生没有去加班,他答应过陈溪,要多陪她。上午,他陪陈溪练钢琴。陈溪弹的是肖邦的《夜曲》,曲子很优美,但很难弹。她弹得很认真,每一个音符都处理得很细腻。河生坐在沙发上,听着女儿弹琴,心里很平静。琴声像流水,缓缓地流淌,洗去了他心里的浮躁和焦虑。他想起了母亲,母亲也喜欢听琴,但家里没有钢琴,只能听收音机。收音机里放的是***,咿咿呀呀的,母亲听得很入迷。
“好听吗?”陈溪弹完,转过头问。
“好听。”河生说,“比上次弹得好多了。”
“真的吗?”
“真的。”
陈溪高兴地笑了。她跳下琴凳,跑到河生身边,靠在他身上。“爸爸,你小时候学过琴吗?”
“没有。”河生说,“家里穷,买不起钢琴。”
“那你小时候玩什么?”
“玩泥巴,玩沙子,玩水。”河生说,“在黄河滩上跑,在黄河里游泳。”
“好玩吗?”
“好玩。”河生说,“比钢琴好玩。”
陈溪笑了。“我也想玩。”
“好,等暑假了,爸爸带你回河南,去黄河边玩。”
“真的?”
“真的。”
“太好了!”陈溪高兴地跳了起来。
十四
下午,河生带陈溪去了上海科技馆。科技馆很大,有好多展厅,有动物世界、机器人世界、宇航天地等等。陈溪最喜欢宇航天地,里面有火箭模型、卫星模型、宇航服,还有模拟太空舱。她钻进模拟太空舱,坐在椅子上,看着窗外屏幕上的星空,说:“爸爸,我长大了想当宇航员。”
“好。”河生说,“爸爸支持你。”
“可是我的物理不好。”
“那就努力学。”河生说,“只要努力,没有做不到的事。”
陈溪点了点头,若有所思。
从科技馆出来,天已经快黑了。夕阳把天空染成了橘红色,像一幅油画。河生和陈溪走在回家的路上,手牵着手,像小时候一样。陈溪已经十四岁了,个子快赶上林雨燕了,但在河生眼里,她还是那个趴在他肩上流口水的小女孩。
“爸爸,你今天开心吗?”陈溪问。
“开心。”河生说,“你呢?”
“我也开心。”陈溪说,“爸爸,我们以后每个周末都出来玩,好不好?”
“好。”河生说,“每个周末都出来。”
陈溪笑了,笑得像春天的花。
十五
3月6日,核动力系统热态测试的日子。河生一大早就到了船厂,直接去了核动力舱。核动力舱在船体深处,经过好几道密封门才能进去。他换上防护服,戴上安全帽,走进舱内。舱内很安静,只有仪表的嗡嗡声。核反应堆已经准备好了,巨大的压力容器在灯光下闪着银白色的光。张工站在控制台前,盯着屏幕上的数据,表情严肃。
“陈总,您来了。”张工抬起头,看到河生,微微点头。
“准备好了吗?”河生问。
“准备好了。”张工说,“九点准时启动。”
河生站在控制台旁边,看着那些屏幕和按钮,心里有些紧张。他想起了第一艘航母的动力系统测试,那时候他也很紧张,手心全是汗。现在,他经历了无数次测试,但每次还是紧张。不是不自信,而是敬畏。敬畏核能,敬畏生命,敬畏责任。
八点五十分,李晓阳来了。他穿着防护服,戴着安全帽,手里拿着一个笔记本。他的脸色有些苍白,显然昨晚没睡好。
“陈总,您来了。”他说。
“来了。”河生说,“你昨晚没睡?”
“睡了,没睡好。”李晓阳笑了,“紧张。”
“我也紧张。”河生说,“但没关系,紧张是正常的。”
八点五十五分,所有人各就各位。张工坐在控制台前,手放在启动按钮上。李晓阳站在他旁边,盯着屏幕。王浩在另一个房间,负责监测数据。河生站在角落里,不说话,只是看着。
九点整,张工按下了启动按钮。反应堆启动了,控制台上的数字开始跳动。功率从百分之零慢慢上升,百分之一、百分之二、百分之三……温度也在上升,一百度、两百度、三百度……河生的心跳随着数字的跳动而加速。他盯着屏幕,不敢眨眼睛。
“功率百分之十,温度三百度,一切正常。”张工报告。
“继续。”河生说。
功率继续上升,百分之二十、百分之三十、百分之四十……温度也在上升,六百度、九百度、一千二百度……控制室里的气氛越来越紧张,没有人说话,只有仪表的嗡嗡声。
“功率百分之五十,温度一千五百度,一切正常。”张工的声音有些颤抖。
“继续。”河生说。
功率上升到百分之六十,突然,一个报警灯亮了。红色的灯光闪烁,发出刺耳的警报声。所有人的心都提到了嗓子眼。
“压力异常!”张工喊道。
“检查原因!”河生的声音很冷静。
王浩在另一个房间里喊道:“三号回路压力下降,可能是泄漏!”
“立即停堆!”河生下令。
张工按下紧急停堆按钮,反应堆停止了运行。控制台上的数字开始下降,温度也开始下降。红色报警灯灭了,警报声停了。控制室里一片寂静,只能听到大家喘气的声音。
“检查泄漏点。”河生说。
工程师们穿上防护服,进入反应堆舱室,检查了三号回路的每一个阀门、每一条管路。半个小时后,他们找到了泄漏点——一个焊接接头有微小的裂纹,导致冷却剂泄漏。
“需要更换接头。”张工说。
“多长时间?”河生问。
“两天。”
“好,两天后重新测试。”
十六
3月7日,河生坐在办公室里,想着昨天的测试。泄漏不是一个大事,但它提醒了所有人,核动力系统的复杂性远超想象。一个焊接接头,只有几厘米长,却能影响整个系统的安全。他拿起笔,在笔记本上写下了这次事故的原因和教训。他要记录下来,留给后来的人。
上午十点,李晓阳来办公室找他,手里拿着一份报告。
“陈总,这是昨天的故障分析报告,您看看。”
河生接过来,一页一页地看。报告写得很详细,分析了裂纹产生的原因——焊接时温度控制不当,导致接头处产生了微裂纹。经过几百小时的热循环,裂纹逐渐扩展,最终导致泄漏。
“焊接工人是谁?”河生问。
“是小张的徒弟,姓刘,去年才来的。”
“让他重新学习焊接工艺,考核合格后才能上岗。”
“好。”
河生把报告还给李晓阳,说:“这个教训要吸取,以后每一个焊接接头都要严格检查,不能有丝毫马虎。”
“我知道。”李晓阳说。
十七
3月8日,妇女节。河生给林雨燕买了一束花,是红色的康乃馨,代表爱和尊敬。他还在花里夹了一张卡片,上面写着:“雨燕,谢谢你这么多年对我的支持和照顾。你辛苦了。祝你节日快乐。”他没写名字,但林雨燕一看字迹就知道是他写的。
林雨燕收到花,哭了。她抱着河生,说:“谢谢你,河生。”
“谢什么?应该的。”
“你从来没有送过我花。”
“对不起,以前太忙了。”
“没关系,现在送也不晚。”
两人抱在一起,窗外的阳光照进来,洒在他们身上,暖暖的。
晚上,河生请林雨燕和陈溪出去吃饭,在一家西餐厅。餐厅不大,但很温馨,烛光摇曳,音乐轻柔。陈溪点了一份牛排,林雨燕点了一份沙拉,河生点了一份鱼。三个人边吃边聊,有说有笑的。
“爸爸,你今天怎么这么浪漫?”陈溪问。
“今天是妇女节,当然要浪漫一点。”
“那你也要送我礼物。”
“当然,给你准备了。”河生从口袋里掏出一个盒子,递给陈溪。
陈溪打开,是一条银项链,吊坠是一颗星星。她高兴地戴上,对着镜子照了照,说:“好看吗?”
“好看。”河生说,“像星星一样亮。”
陈溪笑了,亲了河生一下。“谢谢爸爸。”
十八
3月9日,河生去医院复查。陈医生看了他的胃镜报告和血压记录,说恢复得不错,溃疡已经愈合了,血压也降到了一百三十五。但还要继续吃药,防止复发。
“陈老师,您最近感觉怎么样?”陈医生问。
“好多了。”河生说,“不疼了,吃饭也香了。”
“那就好。”陈医生说,“但要继续注意,不要熬夜,不要吃硬的、辣的、凉的。”
“好。”
河生走出诊室,林雨燕在外面等他。
“怎么样?”她问。
“没事,恢复得不错。”
“那就好。”林雨燕松了一口气。
两人走出医院,外面阳光很好,照在身上暖洋洋的。路边的樱花开了,粉色的花瓣在风中摇曳,像一只只蝴蝶。河生深吸了一口气,觉得空气里有一股花香,甜丝丝的。
“河生,咱们去公园走走吧。”林雨燕说。
“好。”
两人去了附近的复兴公园。公园里人很多,有老人在打太极,有年轻人在跑步,有孩子在放风筝。河生和林雨燕手牵着手,沿着湖边慢慢地走。湖水很清,倒映着蓝天白云,几只鸭子在水中游来游去,划出一道道涟漪。
“河生,你说咱们老了以后,会不会也像他们一样?”林雨燕指着那些打太极的老人。
“会。”河生说,“等退休了,咱们天天来公园。”
“你说话要算话。”
“算话。”
林雨燕笑了,靠在他肩上。
十九
3月10日,河生参加了核动力系统的第二次热态测试。这一次,一切顺利。反应堆从百分之十的功率慢慢上升到百分之一百,温度稳定在设计范围内,压力正常,没有泄漏。工程师们欢呼起来,掌声响起来。河生没有欢呼,没有鼓掌,他只是静静地看着那些数据,心里很平静。他知道,这只是开始,后面的路还很长。但他有信心,一定能走完。
“陈总,成功了。”张工走过来,脸上带着笑。
“成功了。”河生说,“但不要放松,后面还有很长的路。”
“我知道。”张工说。
河生走出核动力舱,站在甲板上,看着远处的长江。江水在阳光下闪着光,几艘货轮缓缓驶过,汽笛声悠长而低沉。他想起了二十一年前第一次接到航母设计任务的情景。那时候,他三十岁,年轻气盛,什么都不怕。现在,他五十一岁了,头发白了,皱纹多了,身体差了,但他还是不怕。
二十
3月12日,植树节。河生带着陈溪在小区里种了一棵树。树是桂花树,是物业统一买的,每家可以领一棵。河生挖坑,陈溪放树苗,两人一起填土、浇水。种完树,陈溪在树上挂了一个牌子,上面写着:“陈溪的树,2023年3月12日。”
“爸爸,这棵树什么时候能开花?”陈溪问。
“秋天。”河生说,“八月桂花香。”
“到时候我要来闻。”
“好。”
河生看着那棵小小的桂花树,想起了小时候在黄河边种树的情景。那时候,学校组织植树活动,每个学生都要种一棵树。他在黄河滩上种了一棵柳树,浇了水,施了肥,天天去看。柳树长得很快,一年就长了一人多高。后来村子搬迁了,柳树也不知道怎么样了,大概被水淹了。
“爸爸,你在想什么?”陈溪问。
“想小时候的事。”河生说,“爸爸也种过树。”
“什么树?”
“柳树。”
“还在吗?”
“不在了,被水淹了。”
陈溪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爸爸,我们的桂花树不会被水淹的,因为上海不会发大水。”
河生笑了。“对,不会的。”
二十一
3月15日,河生收到了陈江从美国发来的第二封邮件。邮件里附了几张照片,有他和导师的合影,有他和同学的合影,还有他在图书馆看书的照片。
爸:
这段时间很忙,课程很多,作业也很多,但我学到了很多东西。
导师很严格,要求我们读很多书,写很多论文。
同学们也很努力,大家经常一起讨论问题。
你们不用担心我,我会照顾好自己的。
儿子:江
河生看完邮件,给他回了一封:
江:
好好学习,别太累。
身体是革命的本钱,要注意休息。
爸妈都挺好的,你放心。
爸
二十二
3月18日,河生去船厂看了第四艘航母的舾装进度。舾装已经完成了百分之八十五,比计划提前了半个月。工人们加班加点,赶进度,保质量。河生站在甲板上,看着那些忙碌的身影,心里涌起一种感动。这些人,像他一样,把青春和汗水献给了航母事业。他们的名字不会出现在报纸上,他们的面孔不会出现在电视上,但他们的贡献,比山还重。
“陈总,您来了。”小张从甲板上走过来,手里拿着焊枪。
“来了。”河生说,“你老婆生了?”
“生了,前天生的,是个女孩,六斤八两。”
“恭喜恭喜!”河生拍了拍他的肩膀,“母女平安?”
“平安。”
“好,红包我准备好了。”河生从口袋里掏出一个红包,递给小张。
“陈总,这怎么好意思。”
“拿着。”河生把红包塞进他手里,“给孩子的。”
小张接过红包,眼眶红了。“谢谢陈总。”
“不谢,应该的。”
二十三
3月20日,春分。白天和黑夜一样长,春天真正到来了。
河生站在办公室的窗前,看着院子里的梧桐树。树叶已经长满了,绿油油的,在阳光下闪着光。几只麻雀在树枝上跳来跳去,叽叽喳喳的,像是在庆祝春天的到来。楼下花坛里的迎春花已经谢了,但樱花开了,粉色的花瓣在风中摇曳,像一片片云霞。
他拿起笔,在笔记本上写了一行字:“2023年3月20日,第四艘航母舾装完成百分之八十五,核动力系统热态测试成功。”
然后他合上笔记本,站起来,走到窗前。他看着远处的黄浦江,江面上有几艘货轮缓缓驶过,汽笛声悠长而低沉。他想起了德顺爷,想起了母亲,想起了孟教授,想起了岳母。他们都走了,只留下他一个人。但他不孤单,因为他有家,有孩子,有喜欢的工作。
他转过身,看着墙上的照片。第一艘航母的照片,第二艘航母的照片,第三艘航母的照片,第四艘航母的照片。一张一张,记录着他二十一年的心血。他伸出手,摸了摸第四艘航母的照片,照片上的他头发全白了,脸上的皱纹像刀刻的一样,但眼睛还是那样亮。
“二十一年了。”他在心里说,“时间过得真快。”
远处,黄河在夜色中流淌,奔流到海,不复回头。
而他,也将继续往前走,走到大河之上,走到深海远洋,走到他梦想的彼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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