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旗巷的积雪还没化透,泥泞的土路被吉普车轮碾出深浅不一的黑沟。王桂花坐在后座,两只手死死按在那台用破麻袋裹着的旧缝纫机上。生锈的铁架子硌着她的掌心,透出一股子钻心的凉气。
“姐,这玩意儿真要抬进京城饭店?”赵卫国坐在副驾驶,回头瞅了一眼那灰扑扑的铁疙瘩,眉头拧成了死结,“那地方出入的不是首长就是外宾,咱搬个破烂货进去,怕是连大门保安那一关都过不去。”
“这不是破烂,这是沈家欠苏家的命。”王桂花盯着窗外倒退的枯树影,声音冷得像掉进了冰窟窿,“当初我嫁进李家,苏家陪送了这台飞人牌,沈老太嫌它占地方,硬是逼着李建国把它拆了零件卖。要不是我半夜偷偷捡回来埋在后院,这会儿它早化成铁水了。”
大熊在前面稳稳地操纵着方向盘,闷声回了一句:“厂长,车里备了红绸布,待会儿到了地方,我给它裹严实喽。”
吉普车一路向北,穿过省城的闹市区,直奔火车站。
这一趟进京,不光是为了那个全军新药推介会,更是为了天王医药和德国巴斯夫公司的正式挂牌。高书记特意批了专列的挂笼,把天王大厦刚下线的一百件“药衣”样衣也给带上了。
京城饭店。
这座在长安街上矗立了半个多世纪的建筑,此刻在夕阳下显得庄重而肃穆。门口停满了挂着特殊牌照的红旗轿车,穿着深蓝色中山装的接待人员进进出出,皮鞋在大理石地面上磕出清脆的节奏。
王桂花下车时,身上换了一件藏青色的立领羊绒大衣,那是蒋师傅连夜赶出来的,掐腰的剪裁把她这些日子忙活出来的干练劲儿全勾勒了出来。
“请出示请柬。”门口的守卫挺胸抬头,眼神凌厉地扫过大熊肩膀上扛着的那个麻袋。
王桂花没说话,从包里掏出那张烫金的红请柬,顺手把霍长垣给的那张军区通行证也压在了上面。
守卫瞧见那上面的公章,脸色一变,原本板着的腰杆又挺直了几分,利索地行了个军礼:“王厂长,请进。白老和霍军长已经在二楼宴会厅等着了。”
二楼,水晶吊灯的光晃得人眼晕。
沈老太的大儿子沈大勋,这会儿正穿着身不伦不类的西装,在一众京城商干中间穿梭。他那双缠着绷带的手还没全好,端着酒杯的姿势有些滑稽。瞧见王桂花进来,他手里的酒杯晃了晃,红酒险些溅在雪白的衬衫上。
“哟,这不是王大厂长吗?”沈大勋皮笑肉不笑地迎上来,眼神落在后面大熊扛着的麻袋上,“这种场合,王厂长带个麻袋过来,是打算现场收废品,还是打算给大伙儿表演个东北二人转?”
周围几个围着的买办和官员哄笑起来,眼神里透着股子京城人特有的傲慢。
王桂花走到大厅中央,站定。她看了一眼正跟几个将军谈笑风生的霍长垣,男人察觉到她的目光,微微点头,眼神里带着股子让人心安的力量。
“大熊,卸货。”王桂花冷声吩咐。
“嘭!”
沉重的铸铁缝纫机砸在厚实的地毯上,发出一声闷响。麻袋被猛地扯开,露出了里头生锈的机头、断掉的踏板,还有那磨损严重的木质台面。
这破败的东西,跟这金碧辉煌的宴会厅格格不入,像是一块新鲜的伤疤,生生揭在了众人眼前。
“王桂花,你疯了?”沈大勋跳了起来,指着那缝纫机喊道,“这是什么地界儿?你拿个废铁过来恶心谁呢?”
“恶心你沈家。”王桂花走到缝纫机旁,指尖抚过那生锈的针头,“这台机器,是1958年苏家德仁堂名下的产业。当初沈家非法侵占苏家房产,连带这些家当也一并吞了。沈大勋,你二叔沈建德在广州交代了,沈家这些年为了抹掉侵占的痕迹,毁了不少苏家的老物件。这台机器,就是证据。”
沈大勋的脸瞬间变得煞白,他张了张嘴,想反驳,却瞧见白老扶着手杖,从人群后头缓缓走了出来。
“确实是苏家的东西。”白老伸手摸了摸那机头上的出厂编号,眼神里透着股子哀恸,“这编号,在苏家的旧账本上有记录。沈大勋,你父亲沈建业当年亲手签的没收清单,要不要我这会儿让人拿过来对照一下?”
宴会厅里的议论声瞬间熄了。
那些原本围着沈大勋转的买办们,不动声色地往后退了几步,跟沈家拉开了距离。
“王厂长,今天这日子,提这些旧账……”一个戴着金丝眼镜的中年人想出来打圆场。
“旧账不清,新账难算。”王桂花转头看向大门口,一队穿着白大褂的科研人员推着几台先进的离心泵和展示柜走了进来。
那是德国巴斯夫公司的技术团队。
汉斯穿着一身燕尾服,大步走到王桂花身边,极其礼貌地执起她的手,行了个绅士礼:“王,合资协议的最后一份补充条款我已经签好了。巴斯夫愿意出资三百万马克,在省城红旗巷建立亚洲最大的透皮吸收实验室。而这实验室的唯一中方合伙人,就是你。”
三百万马克。
这个数字像是一颗重磅炸弹,把宴会厅里最后一点矜持全给炸没了。
沈大勋瘫坐在旁边的沙发上,手里的酒杯“啪”地摔在地毯上,碎瓷片溅了一地。他知道,沈家在京城最后的这点门面,今天是被王桂花彻底给踩碎了。
“长垣,该你了。”王桂花看向霍长垣,语气里带了点不易察觉的温柔。
霍长垣走过来,站在王桂花身侧。他那身高大的军装在灯光下显出一股子压倒性的威严,他环视了一圈众人,最后目光落在沈大勋身上。
“关于沈家涉及的非法侵占及间谍渗透嫌疑,军区保卫处已经正式立案。沈大勋,你现在可以保持沉默,但你待会儿得跟我们走一趟。”
霍长垣的话音刚落,门外就进来了两个端着枪的战士,一左一右,利索地扣住了沈大勋的肩膀。
“不……不!二叔救我!妈!”沈大勋凄厉地喊着,被拖出了宴会厅。
场子里静得落针可闻。
王桂花走到那台破缝纫机前,从包里翻出一张红纸,啪地贴在了生锈的机头上。上面写着两个字:【天王】。
“各位,这台机器,我会把它放在天王医药陈列馆的第一位。”王桂花举起酒杯,眼神凌厉而清澈,“它提醒我,苏家是怎么没的,我王桂花是怎么活回来的。从今天起,京城再无沈氏绸缎,只有苏氏天王!”
白老带头鼓起掌来。
掌声从零星变得密集,最后汇聚成了一股子洪流,震得水晶灯都在微微颤动。
王桂花喝干了杯子里的酒,觉得嗓子眼儿火辣辣的,心里却舒坦得想大喊一声。
“桂花,累了?”霍长垣凑到她耳边,大手扣在她的腰际,手心的热度隔着大衣传过来。
“不累。看着狗咬狗,心里痛快。”王桂花把头往他肩膀上靠了靠,嗅着那股子干爽的烟草味,“长垣,那个李宝根……你真打算让他去南边的矿场?”
“他自找的。沈大勋许了他两百块钱,让他来偷药方,这种根子坏了的,得下重药治。”霍长垣冷哼一声,眼神里闪过一抹狠戾。
王桂花没再接话。李家的人,在她眼里早就是一堆枯骨了。
章节错误,点此报送,报送后维护人员会在两分钟内校正章节内容,请耐心等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