宴会快结束时，汉斯领着几个德国专家，围着那台破缝纫机看了半天，嘴里不停地念叨着“Amazing”。
“王，这机器虽然旧，但它的结构很有意思。”汉斯指着那个断掉的踏板，“如果把它作为我们新工厂的Logo（标识），我想那会非常有中国特色。”
“那就照你说的办。”王桂花笑了，从大熊手里接过一叠厚厚的合同副本，“汉斯，明天一早，我要去见见那几位老首长。黑玉断续膏的二期临床，我需要军方的全额担保。”
“没问题，霍军长已经安排好了。”
走出京城饭店的时候，夜空里飘起了细碎的雪花。
长安街上的路灯拉长了两人的影子。霍长垣把自个儿身上的大氅脱下来，严严实实地裹在王桂花身上。
“桂花，回省城后，咱把婚事办了吧。”
王桂花愣了一下，停住脚。雪花落在她的长睫毛上，化成了细小的水珠。
“沈家还没除干净，李建国在劳改场还没咽气，你就急着娶我这‘恶女’？”
“恶女配悍将，这叫天经地义。”霍长垣低头，鼻尖抵着她的额头，呼吸喷在她的脸上，带着股子让人沉醉的酒气。
王桂花笑出了声，伸手搂住他的脖子，狠狠亲了一口。
“成。等红旗巷那栋大厦落成的那天，我王桂花，风风光光嫁给你。”
路边的吉普车发动了，尾气在寒冷的空气中凝结成一团白烟。
大熊和赵卫国站在车边，瞧见这一幕，嘿嘿傻笑着把头扭到了另一边。
王桂花坐进车里，回头看了一眼那渐行渐远的京城饭店。
那一世的苦水，总算是被这南下的风，吹得干干净净了。
“大熊，开车！回咱红旗巷！”
车轮碾过积雪，发出嘎吱嘎吱的声响，向着新生活疾驰而去。
红旗巷的春天，已经不远了。
京城的雪落得细碎，风卷着白毛汗往脖子里钻。王桂花站在大栅栏街口，脚底下踩着半干不湿的青石板。她身上还是那件藏青色的羊绒大衣，怀里揣着那份刚在京城饭店签好的合资意向书，硬邦邦的壳子硌着肋骨，透着股子让人心安的实诚。
“姐，就是这儿了。”赵卫国把棉帽子往下拉了拉，指着斜对面一间挂着“歇业”木牌的二层小楼。那楼原是沈家私底下扣住的一间绸缎庄分号，大门上贴着白纸封条，在风里抖得哗啦响。
王桂花眯起眼，顺着那封条往上看。这楼位置极好，正对着电车站台，往左走两步就是老字号的饭庄子，往右一拐就是人声鼎沸的自由市场。沈家当年占着这地方，没少干那些低买高卖、欺男霸女的勾当。
“沈大勋被带走前，还念叨着这地方是他的命根子。我看，这命根子断得正是时候。”王桂花冷哼一声，抬脚往那台阶上走。
“站住！干什么的？”
两个穿着蓝布大褂的汉子从旁边胡同口窜了出来，手里拎着扫帚，眼神不善地盯着王桂花几个人。领头的一个长着一脸横肉，下巴底下还有颗带毛的黑痣，瞧着就是这街面上混迹的老油子。
“房管局还没把这儿清出来，你们几个外地人，别在这儿瞎晃悠。”横肉男把扫帚往地上一磕，发出一声闷响。
“外地人？”大熊往前迈了一步，那像半截黑铁塔似的身子直接把阳光给遮了大半。他从兜里掏出一张盖着省委和外贸部双重红戳的接管令，在那横肉男眼前晃了晃，“看清楚了，天王医药的王厂长，今儿个是来收房的。”
横肉男愣了一下，眼神在公章上瞟了瞟，随即换了副嘴脸。他没让开，反而阴阳怪气地笑了起来：“哟，是王大厂长啊。名头挺响，可这大栅栏有大栅栏的规矩。沈家虽然倒了，可这房子的租约还在咱哥几个手里攥着。您想进去？成啊，拿五千块钱的‘搬家费’出来，咱立马腾地儿。”
“五千块？”赵卫国气得脸通红，假肢在青石板上跺得咔咔响，“你们这是敲诈！沈家占的是公产，这租约早就是废纸一张了！”
“废不废纸，那是衙门里的事儿。咱哥几个只认钱。”横肉男撇了撇嘴，歪着头看向王桂花，“王厂长，听说您在省城开的是美金单子，这五千块钱对您来说，不就是拔根汗毛的事儿吗？”
王桂花没理他，她转过身，看向停在路边的一辆黑色上海牌轿车。车门推开，汉斯穿着一身考究的灰西服，手里拎着个真皮公文包，姿态优雅地走了下来。
“王，出什么问题了吗？”汉斯用蹩脚的中文问道，蓝眼睛里透着股子商人的精明。
“汉斯先生，这儿有几只苍蝇，想跟咱们的分公司讨点‘进门礼’。”王桂花指了指那两个汉子，语气平淡得像是在说今天晚上的疙瘩汤。
汉斯推了推鼻梁上的金丝眼镜，他没看那两个地头蛇，而是从包里掏出一叠打印着德文和中文的双语文件，又转头对身后的一名随行人员说了句德语。
不到三分钟，两个穿着制服的涉外事务警察从不远处的小亭子里走了过来。
“警察同志，我是德国巴斯夫公司的代表汉斯。”汉斯挺直了脊梁，语气变得极其严肃，“这是我们与天王医药合资建立实验室的特批文件。巴斯夫计划在这里投入三百万马克，如果因为几个流氓的骚扰影响了外资落户，我想我有必要向大使馆反映一下。”
那两个警察一听“三百万马克”和“大使馆”，冷汗唰地就下来了。这时候的外资就是老祖宗，谁敢得罪？
“谁在这儿捣乱？”领头的警察一把揪住横肉男的脖领子，照着他屁股就是一脚，“沈家都清算了，你们几个小杂毛还想在这儿捡现成？走！跟我去所里聊聊！”
横肉男吓得扫帚都掉了，连声求饶，被警察像拎小鸡仔一样拖进了胡同。
王桂花看着这一幕，心里冷笑。沈家这帮余孽，总以为这京城的水还像以前一样浑，能让他们浑水摸鱼。可他们忘了，这天已经变了。
“大熊，卸锁。”
章节错误，点此报送，报送后维护人员会在两分钟内校正章节内容，请耐心等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