省城的积雪还没化透，吉普车轮碾在冰碴子上，发出咯吱咯吱的刺响。王桂花坐在副驾驶，两只手死命抠着那个藤条箱的把手，指甲缝里渗出了白印子。她盯着窗外倒退的枯树，呼吸急促，胸口像塞了一团着火的棉花。
“开快点，小陈，再快点！”王桂花催促了一声，嗓子干哑得厉害。
开车的小战士应了一声，猛地踩下油门。发动机轰鸣着，喷出一股浓浓的白烟，在清晨的浓雾里横冲直撞。
霍长垣坐在后座，手搭在王桂花的肩膀上。他能感觉到这女人全身都在打摆子，那是一种极度的恐惧和狂喜拧在一起的战栗。
“桂花，稳住。医院那边我已经让保卫处的人先围了，沈家的人插翅难飞。”霍长垣的声音低沉，带着股子让人安定的劲儿。
王桂花没回头，她看着后视镜里自个儿那张脸。这辈子她挣了美金，开了工厂，斗倒了沈大勋，可要是护不住翠翠，这重生回来的一遭就跟纸糊的一样，没半点儿意思。
省第二人民医院的红砖楼到了。
王桂花不等车停稳，一把推开车门就往下跳。脚底下打了个滑，她扶着车门站定，拎起箱子就往里冲。大熊和赵卫国紧跟在后头，大熊怀里还抱着那个装着老山参的红木匣子。
住院部三楼，走廊里弥漫着一股子浓重的来苏水和煤烟混合的味道。
“哪间？人在哪间？”王桂花在大厅里拽住一个护士，眼睛通红，像是一头要吃人的母狼。
护士被吓了一跳，指了指走廊尽头的302病房。
王桂花冲过去，猛地推开那扇漆皮脱落的木门。
屋里有四张床位，靠窗的那张床上，躺着个骨瘦如柴的姑娘。她身上盖着条发黄的旧棉被，头发干枯得像一把乱草，正侧着身子，手里拿着个硬邦邦的黑窝头，一点点往嘴里塞。
“翠翠……”
王桂花手里的藤条箱子“咣当”一声砸在地上。
那姑娘听见动静，手里的窝头掉在了被子上。她缓缓转过头，那张脸凹陷得厉害，颧骨高高耸起，唯独那双眼睛，跟王桂花梦里的一模一样，透着股子怯生生的灵气。
“妈？”
姑娘试探着喊了一声，嗓音细得像蚊子叫。
王桂花扑过去，跪在病床前，一把将女儿搂进怀里。那身子骨硌得她手疼，轻得像是一片落叶。
“妈回来了，翠翠，妈回来接你了。”王桂花把头埋在女儿的颈窝里，眼泪顺着脖子根往下流，烫得惊人。
“妈，我以为你不要我了。李建国说你跟人跑了，去南方发大财了。”翠翠抓着王桂花的衣角，指甲缝里全是黑泥，哭得浑身发抖。
“他放屁！”王桂花猛地直起腰，抹了一把脸，“他那是遭雷劈的瞎话。妈去给你挣药钱了，你看，妈带药回来了。”
王桂花颤抖着手，从藤条箱里翻出那瓶墨绿色的黑玉断续膏。
这时，病房门口传来一阵嘈杂的脚步声。
“哎哎，你们干什么的？这病房不能乱闯！”
一个穿着白大褂的中年医生走进来，后头跟着个贼眉鼠眼的男人，正是李大壮手下的一个小跟班，外号叫二癞子。
二癞子一瞧见王桂花，腿肚子就开始转筋，转身想往后缩。
“站住！”
大熊一个箭步跨过去，老鹰抓小鸡似的锁住了二癞子的脖子，往墙上一掼。
“王厂长，这……这是误会。沈老太交待了，这丫头在林场断了腿，送这儿来养着，不让外人见。”二癞子哆嗦着，裤裆那儿湿了一大片。
王桂花没理他，她盯着那个医生：“我是天王医药的王桂花。我女儿的腿，到底怎么样了？”
医生扶了扶眼镜，瞧了瞧王桂花那身不菲的羊绒大衣，又瞅了瞅门外站着的霍长垣，语气软了下来：“王厂长，这姑娘送来的时候，右腿胫骨粉碎性骨折，在那林场冻了三天，骨髓炎都烂到骨子里了。咱这儿的医疗条件，只能保命，这腿……怕是这辈子都得拄拐了。”
翠翠听见这话，缩在被子里的身子颤了一下，眼神一下子暗了下去。
“拄拐？放屁！”
王桂花站起身，一把掀开被子。翠翠的右腿缠着厚厚的、已经渗出黄水的纱布，肿得比腰还粗，透着股子难闻的腐臭味。
“大熊，去把窗户关严实了。卫国，去打盆滚开的热水来，里头加三勺盐。我要亲自给翠翠敷药。”
王桂花拿出一把消过毒的小剪刀，一下一下剪开那些烂掉的纱布。每剪一下，翠翠就疼得打个冷战，咬着嘴唇不吭声。
“妈，医生说这肉都烂了，得割了。”翠翠小声说，眼里全是恐慌。
“不割。苏家的药，能让烂肉长新芽，能让碎骨续旧弦。”
王桂花打开药瓶，那股子清冽的药香瞬间压过了屋里的腐臭。她用竹片挑起一大块药膏，均匀地抹在翠翠那条紫黑色的腿上。
药膏一贴上去，翠翠原本疼得抽搐的腿，竟然慢慢松弛了下来。
“妈，凉飕飕的，不那么钻心地疼了。”
王桂花没吭声，她又从怀里掏出一根老山参，掐下一截参须，塞进翠翠嘴里。
“嚼了咽下去。这是续命的，有妈在，天塌不下来。”
处理完伤口，王桂花站起身，眼神投向了躲在门口的二癞子。
“沈老太呢？那老妖婆死哪儿去了？”
“在……在南街的老宅子里。她听闻李大壮在广州被抓，惊得中风了，这会儿正躺在炕上等死呢。”二癞子小声回了一句。
王桂花冷笑一声，从兜里掏出一叠大团结，拍在医生的办公桌上。
“给我女儿开最好的单间。剩下的钱，给这屋里其他的病人买肉包子吃。”
她转头对霍长垣说：“长垣，你在这儿守着翠翠。大熊，跟我去南街。有些账，得趁着那老妖婆还没咽气，当面清了。”
霍长垣点了点头，从腰间拔出手枪，啪的一声拍在床头柜上。
“放心去。这儿要是少了一根头发丝，我拆了这栋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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