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挖矿是重活，一天一块二。管一顿中午饭，见荤腥。”王桂花伸出一个指头，“但我有条件。沈家老宅的人，一个不准进队。还有，谁要是敢往外头透一个字，引来外头的流氓抢矿，全村一起受累。”
底下的人不吭声了，目光齐刷刷投向沈老太那头。沈老太一听说一天一块二还没她的份，气得猛地拍大腿。
“王桂花！你这是要逼死长辈啊！沈家的地界，凭啥不让沈家人进？”沈老太尖着嗓子喊，口水喷了一地。
“沈家的地界？”王桂花往前走了两步，站到台阶边缘，“老太太，你儿子沈大柱在牢里待着，你家老宅被封了。这靠山村的一草一木，现在跟你沈家没半毛钱关系。大熊，把那两个人的供词念给大伙儿听听！”
大熊从怀里掏出一张纸，大着嗓门读了起来。
李翠英怎么给的钱，怎么交代的毁尸灭迹，怎么计划把矿石运走。每一个字都像巴掌，抽在沈家人的脸上。
“听听！这是要咱村人的命啊！”
“李翠英那个骚婆娘，心咋这么狠？”
“这种人家的亲戚，绝对不能要。万一哪天给咱们井里投毒咋办？”
村民们的情绪被点燃了。以前大家还觉得王桂花对婆家太狠，现在一听涉及到自个儿的命和钱，风向立马变了。
王桂花看准时机，又从包里掏出一叠票子，那都是刚从省城结回来的货款。
“除了矿，药厂还要扩建。我要在村东头盖两排暖房，种草药。愿意跟着我干的，现在就来支书这儿按手印。至于沈老太……”
王桂花盯着沈老太那张扭曲的脸。
“李翠英在省城被公安局盯上了。她那些来路不明的衣服、首饰，都是沈大柱贪污的脏物。老太太，你要是再闹，公安局的人明天就来抄你的底。你那炕洞里藏的几个金镏子，还保得住吗？”
沈老太像被掐住了脖子的老母鸡，猛地收了声。她那只独眼乱晃，心虚得不行。
“行了！想干活的，过来登记！”大熊吼了一嗓子。
大队部里顿时乱成一团。汉子们挤着想进采矿队，婆娘们想进药厂。沈会计蹲在墙角，脸憋得青紫，愣是没敢伸手。
王桂花退回药庐。翠翠坐在小板凳上，手里拿着根剥了皮的树枝，在地上写着字。
“娘，咱们真的要挖矿吗？”翠翠仰着脸，眼神清亮。
“挖。不光要挖矿，还要挖沈家的根。”王桂花摸了摸女儿的头。
中午，村口传来了汽车喇叭声。
一辆绿色的吉普车停在乱石岗。霍远征穿着军大衣，风尘仆仆地下了车。他手里拎着个沉甸甸的军用包，快步走到王桂花跟前。
“听说你在老黑沟遇袭了？”霍远征眉头紧锁，眼神在王桂花身上打量，像是在找伤口。
“没事，大熊护得紧。”王桂花给他倒了碗热茶，“你怎么回来了？京城那边的事儿办完了？”
“办了一半。听说有人盯上你的药方和矿，我不放心。”霍远征接过茶，没喝，搁在桌子上，“那两个人我已经让警卫连接管了。李翠英在省城已经被抓了，她交代了不少事儿。”
王桂花停下手里的活计：“她交代了啥？”
“沈大柱不仅贪污，还涉嫌盗卖军用物资。那两个男人手里的汉阳造，就是沈大柱以前在矿场保卫科偷出来的。”霍远征压低声音，“这事儿闹大了。沈大柱这次判不了死刑，也得是个无期。”
王桂花心里最后一点石头落了地。上辈子沈大柱就是靠着这股子歪门邪道发了财，这辈子，这些东西成了他的绞索。
“还有这个。”霍远征从包里掏出一份盖着红章的文件，“这是你那朱砂矿的采矿许可证。我替你跑了一趟省厅，挂靠在军区研究所名下。以后谁想动这矿，就是动军方的物资。”
王桂花接过那张纸，指尖微微发颤。
有了这张纸，她的靠山村药厂就真的成了铁板一块。
“谢谢首长。”王桂花抬起头，眼睛里带着笑。
“别谢我。这是你应得的。”霍远征看着她，眼神里多了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温柔，“晚上我得赶回京城汇报。临走前，我想再吃一顿你做的红烧肉。”
王桂花笑了：“成，管饱。”
大锅里的肉炖得软烂，香味儿顺着风飘出了老远。
沈老太趴在自个儿破屋的后墙根，使劲儿吸着那香味，馋得直流哈喇子，可她知道，那锅肉，这辈子她都吃不上一口了。
大肥猪被抬上长凳的时候，脖子底下的血还在滴滴答答往红盆里落。冒着热气的白雾从大铁锅里腾起来，伴着一股子生肉腥味和劈柴燃烧的烟火气，把药厂后院塞得满满当当。
王桂花系着那条洗得发白的围裙，手里拎着个大木盆，正往里头装刚切好的肥膘。大熊光着膀子，手里那把杀猪刀在磨刀石上蹭得霍霍响，每一次落下都能带起一阵沉闷的剁骨声。
“姐，这脊梁骨留着炖酸菜，还是给霍军长带走？”大熊抹了一把额头的汗，憨声问。
王桂花回头瞧了一眼正坐在廊下喝茶的霍远征。他穿着那件军大衣，虽然没说话，但往那儿一坐，就像根定海神针，让周围干活的汉子们连大声喧哗都不敢。
“脊梁骨留两根给支书家，剩下的全下锅。”王桂花把木盆往案板上一磕，“霍军长那是回京城办大事的人，哪能拎着血淋淋的骨头赶路。待会儿把那两罐熬好的野猪油给他装上，那是长白山的底子，比啥都强。”
霍远征听见动静，抬起眼皮看过来。他把茶碗放下，起身走到案板边，指尖在那些整齐的五花肉上点了点。
“王厂长这刀工见长。这肉切得，比我们炊事班的老班长还利索。”
王桂花手里没停，菜刀在案板上飞快跳动，发出一连串密集的声响。
“首长见笑了。以前在沈家，一两肉得切成几百片，不练出这手功夫，闺女连口油星子都见不着。”
这话里带着刺，却也带着股子让人心酸的韧劲。霍远征没接茬，只是从兜里掏出一叠票据，塞进王桂花沾了点肉末的手心里。
“这是采矿队的劳保补助。县里还没批下来，我先从军区后勤部支出来的。你先给大伙儿分了，进山挖矿是玩命的活，不能让乡亲们寒了心。”
王桂花停下手，低头看了一眼。全是崭新的十块大面额，还有一叠劳保手套和防风镜的票。她没推辞，直接揣进围裙兜里。
“成。这情分我领了。晚上这顿杀猪饭，首长多吃两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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