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色渐擦黑,大队部院子里的三口大锅全开了。
酸菜白肉血肠,在大铁锅里翻滚着,浓郁的油脂香味顺着乱石岗的风,一直飘到了沈家老宅的院墙根。
沈老太正蜷缩在没门的破屋里,手里抓着个凉透的黑窝头。她那只独眼死死盯着药厂的方向,喉咙里发出咕噜咕噜的吞咽声。
“作孽啊……吃肉不分给婆婆,老天爷咋不降个雷劈死这毒妇……”
她正骂着,院门外传来一阵凌乱的脚步声。沈老三缩着脖子钻进来,手里还拎着半瓶劣质高粱酒。
“娘,别骂了。公安局的人刚走,说李翠英在省城全招了。沈大柱贪污的那几百块钱,有一半都进了李翠英的腰包。现在公安局要追缴赃款,咱家这几间屋,怕是彻底保不住了。”
沈老太手里的窝头吧嗒掉在地上,滚了一圈土。
“啥?那是老沈家的命根子!沈长林不是说只是封几天吗?”
“封啥啊!王桂花把采矿证拿回来了,那是军区盖了戳的。沈长林现在拿她当亲祖宗供着,咱要是再闹,直接就得被撵出靠山村。”沈老三蹲在地上,狠狠扇了自个儿一个巴掌,“当初就不该听大柱的,去招惹那个疯婆娘。”
就在沈家母子愁云惨淡的时候,药厂后院已经是人声鼎沸。
王桂花站在正当中,端着一碗倒满的高粱酒。
“乡亲们!今儿这顿饭,一是为了谢大家伙儿护着药厂,二是为了定个规矩。”
她仰头喝了一小口,辛辣的酒液烧得嗓子眼发烫。
“老黑沟的矿,是公家的,也是咱们靠山村的。从明天起,采矿队正式进山。进山的人,每人发一副皮手套,一双胶底鞋。谁要是敢私自藏一块朱砂带出村,不管是姓啥,立马卷铺盖滚蛋。听明白没?”
“听明白了!”黑子带头喊了一声,手里的肉骨头啃得咔嚓响。
“还有。药厂这边要招第二批女工。张嫂子带队,以后负责洗药、封瓶。还是那句话,沈家的人,一个不留。”
王桂花说完,眼神冷冷地扫过墙角几个正偷听的沈家族人。那几个人缩了缩脖子,没敢吭声。
霍远征坐在桌边,看着王桂花在人群里长袖善舞。她不再是那个唯唯诺诺的农妇,举手投足间带着股子不容置疑的威严。这种野蛮生长的生命力,在这一片死寂的穷乡僻壤里,显得格外夺目。
“王厂长,该出发了。”小警卫员跑过来,低声在霍远征耳边说了一句。
霍远征站起身,理了理大衣的下摆。他走到王桂花跟前,从怀里掏出一个牛皮纸封好的信封,递了过去。
“这又是啥?”王桂花擦了擦手,没敢接。
“京城几个老战友的联系方式。以后要是有人在县里或者省里卡你的货,直接给他们打长途。就说是我霍远征的意思。”
王桂花接过信封,觉得沉甸甸的。
“你这回京城,啥时候再回来?”
霍远征没说话,只是深深地看了她一眼。那眼神里藏着太多东西,有欣赏,有不舍,还有一丝王桂花不敢深究的情愫。
“雪化的时候吧。到时候,我要看到你的采矿队,把老黑沟的红石头铺满这乱石岗。”
吉普车发动了,黑烟在雪地里散开。
王桂花牵着翠翠,站在药厂门口,看着车灯的光柱消失在村口的转弯处。
“娘,霍叔叔走远了。”翠翠拽了拽王桂花的衣角。
“走远了也是咱们的贵人。”王桂花收回目光,把信封揣进贴身的衣兜里。
她转身回到院子,看着那些还没散去的乡亲们,声音猛地拔高:
“大熊!把仓库里剩下的那一扇猪肉分了!每家每户两斤,拎回家过年!”
院子里再次爆发出排山倒海的欢呼声。
夜深了。
王桂花坐在炕头上,就着昏暗的煤油灯,拆开了霍远征留下的那封信。
里面除了联系方式,竟然还夹着一张黑白照片。
照片上的霍远征穿着一身挺括的军装,站在天安门广场前,眼神冷峻而坚定。照片背面用钢笔写着一行小字:
“王桂花同志,我在京城等你。等你的药厂,开遍全中国。”
王桂花的手指抚过那行字,笔触苍劲有力,压得纸张都有了凹痕。
她自嘲地笑了笑,随手把照片压在了枕头底下。
“开遍全中国吗?”
她走到窗边,推开窗户。
寒风呼啸着灌进来,远处的大青山在夜色下沉寂。
她知道,霍远征给她开的不仅是路,更是这一世登天的梯。
但梯子再稳,也得她自个儿一级一级往上爬。
第二天一早,第一场真正的大雪落了下来。
王桂花领着黑子和大熊,全副武装,扛着铁锹和箩筐,顶着风雪往老黑沟进发。
路过沈家老宅时,大门已经被沈长林带着人彻底封死了。
沈老太和沈老三卷着铺盖卷,正蹲在村口的大碾盘底下,像两只被冻僵的流浪狗。
王桂花从他们身边走过,皮鞋踩在积雪上,发出嘎吱嘎吱的响声。
她连眼角都没斜一下。
“姐,咱这第一锹下去,保准能出好货!”大熊在后头兴奋地吼着。
“不光要出好货。咱们还要在这老黑沟,挖出一座金山来。”
大雪没过膝盖窝的时候,老黑沟里的风像小刀子,顺着领口直往肉里钻。
王桂花停住脚,弯下腰,使劲儿拽了拽那只陷在雪垄子里的高筒胶鞋。鞋底带起一坨冻得硬邦邦的黑泥,那是混了朱砂矿渣的土,沉得坠脚。她喘出来的白气瞬间在睫毛上结了霜,扎得眼皮生疼。
“姐,歇会儿吧。这烟炮鬼吹得邪乎,辨不清道儿了。”大熊瓮声瓮气地喊了一嗓子。
他走在最前头,怀里抱着那根用来探路的红柳木棍子。大熊那身黑棉袄上全是白茬子,眉毛胡子上挂着冰棱,活像个刚从冰窖里爬出来的雪人。后头跟着的六个采矿队的汉子,也都猫着腰,互相拽着腰里的麻绳,谁也不敢撒手。
王桂花直起腰,拿手拨了拨被风吹乱的红围巾。她回头瞅了一眼,下山的路早就被白毛风给抹平了,放眼望去全是白茫茫的一片,连棵歪脖子树都瞧不见。
“不能歇。这雪要是落透了,咱今晚就得交待在老黑沟里。黑子,拉紧绳子,往南边那个背风的小石窑挪。”王桂花的声音被风撕得稀碎,但透着股子不容置疑的劲儿。
黑子应了一声,手心里全是汗,把麻绳攥得咯吱响。
这地界儿邪性。老辈人说老黑沟里有“山神爷”守着矿,惊动了红石头,山神就要留人。王桂花不信这个,她信的是自个儿手里那把沉甸甸的矿铲。
刚挪到小石窑边上,大熊脚底下突然一空,半个身子直接栽进了没底的雪壳子里。
“哎哟!”
“大熊!”王桂花眼疾手快,整个人往前一扑,死死扣住大熊背上的箩筐带子。
后头的汉子们也跟着发力,七手八脚地把大熊往回拽。大熊爬出来时,怀里那根红柳木棍子折成了两截,脸色白得吓人。
“姐,底下……底下有东西绊脚。”大熊指着那个雪坑,声音打着颤。
王桂花皱了眉,伸手挡住风,拿脚尖在坑边踢了踢。雪层塌了下去,露出一截灰扑扑的布料,那是旧胶质雨衣的边角,上头还带着干涸的暗红色血迹。
她心头一跳。这地方除了他们,不该有旁人进来。
“黑子,拿锹铲开。”
几个汉子面面相觑,最后还是黑子壮着胆子,几锹下去,雪土翻飞。底下露出来的不是死人,而是一个被冻得结结实实的麻袋,里头鼓囊囊的,散发着一股子陈年的火药味和霉味。
王桂花蹲下身,撕开麻袋的一角。
里头码着一排排生了锈的铁罐头,还有几卷浸了油的雷管。
“这是鬼子当年留下的火工库?”一个采矿队的汉子叫了出来,腿肚子都转了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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